「咱们是什麽人？是蚁民，是草芥，是这洛阳城里，多一个不多丶少一个不少的区区守卒。」
「我告诉你，就是大将军府前那对石狮子，都比你我金贵。你道你有些机巧心思，有些勇力，便能往上凑了？错了。」
他伸手指了指营帐外，仿佛指着的是整个洛阳城，乃至整个天下。
「你看那街市上骑马坐轿的，高门里锦衣玉食的，他们生来就在云彩上。但咱们呢？生来就在这泥地里。你想从泥地里爬出去，沾一身泥是轻的，多少想爬的人，半道上就被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今日你只是被赶出来，挨几句骂，丢些脸面，那已是泼天的运气！我年轻时，在边军，有同袍自以为得了些功劳，想往上头递个话……人直接就病殁了，尸首都寻不见。」
这会李明远的经历倒是让老李想起从前，他又从怀里掏出个酒囊，递给李明远。
「来，先陪老头儿喝两口，先压压惊。」
李明远接过酒囊，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心里更明白，老李说得没错，这三国世道就是这样。
他李明远，现在就是个屁都不是的小兵。
别说见何进丶袁绍这些大人物了，就连刘尚那个只会吹牛的草包玩家，他都见不着！
「辣吗？嘿嘿，这可是蛮夷那头弄的酒，嘎嘎烈……不过孩子，说回今天这件事，你说你去大将军府，说你是他老乡，他认不认两说。就算他认了，你指望什麽？指望他念着『老乡』情分拉你一把吗？」
老李突然大笑起来，而后猛地放下了酒囊。
「哈哈哈，你今日见到的！便是这身份之别，你想见的老乡？莫说人家未必认你这『老乡』，即便认了，你以何身份去见？」
「一个看门小卒，去攀附贵人门客，在贵人眼里，这叫不知分寸，这叫攀附钻营。而在你同僚嘴里……」
营地里，那嚼舌头根的人都没止住笑声，李明远看了老李手指方向一眼，接着倒是也笑了下。
还真对，别看都是玩家，按照这老李这套逻辑来说，人家真不一定能帮。
「这便是其他人的谈资，是笑话，更是你李大锤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明证！」
李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老李是为他好，可他心里多少还是不服气。
凭什麽？
凭什麽刘尚那个只会吹牛的草包玩家，他能混得风生水起，还成为何进的座上宾？
而我李明远，一个正儿八经在现实中当过兵的人，玩这个游戏都好好玩，却成了见不到他丶还被人鄙夷的小兵？
「队正，我明白了。」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李见他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锤，真得听我一句。心气是可以有，但得收着，藏在骨头里，千万就别挂在脸上。」
「人这一生，路是要一步步走，饭是要一口口吃。咱们这样的人，想稍微活得像个人样，就得先学会低头，看清楚脚下的泥。」
「然后，一步一步，把脚下的泥踩实了。才是正道，你可明白了？」
「明白，明白。」
「嘿，你年轻，你能明白个屁！」
老李突然用拳头怼了他一下，不过他看人真准。
「总而言之，等你熬出头了，有了地位，有了权势，到那时候，你想怎麽样都行。」
「但现在就得忍着，我是看你不错，今天才跟你说这些……」
其实老李帮李明远，根本就没有觉得李明远多厉害之类的想法。
更不是因为李明远的小聪明展示，唯一让他觉得李明远不错的一点，仅仅是最初相见，老李让他干累活时，这货一声不吭的去干，乾的还漂亮。
这一点，在部队就是『可以』的证明了。
李明远想了想，这会倒是一笑，他想明白了另一点。
那便是……
「队正，您今日这番话，这份回护之情，我李大锤……不，小子李明远，记在心里了。」
「您说的也对，路得一步步走，泥得一脚脚踩。我是听您的，先忍着，先把这身皮熬出点模样来。」
老李听他这麽说，脸上露出些许宽慰，觉得这小子总算开了点窍，能听进去劝了。
可正想再说两句勉励的话时，却听李明远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他之前没见过的劲头儿。
「可是队正啊……」
李明远喝口酒，放下时，直勾勾的看着他。
「若……我是说若，真有那麽一天，我李大锤，字明远的货色，他日不再是人脚底的泥，而是也能站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看看天的时候。您到时候，会怎麽看小子今日这番话？」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指着李明远就像指着自家孩子，又在这里说胡话了。
「你小子，还我老李怎麽看……喝了点马尿，就敢跟老子在这儿『字明远』了？」
「行行行，有志气是好事！若真有那麽一天，你小子真能高就，混出个人样来……嘿，那老子就坐在这儿，拍着大腿，跟后来那帮新兵蛋子吹牛，说瞧见没？」
「当年那不知天高地厚，差点被大将军府门板夹了鼻子的李大锤，如今可了不得了！老子我还点拨过他呢！」
这话开玩笑呢，老李他完全没当回事，两个人都相视一笑。
「所以说怎麽着，到时候李大官人，是不是也得念着今日这破营帐里，还有个老不死请你喝过劣酒，说过几句不中听的实话，稍微……照顾照顾我这老家伙？」
李明远收回笑容，当时就郑重地拍着胸脯。
「队正，若真有那麽一天，你记着……他日方有抬头见天之理，小子必当涌泉相报！」
老李愣住数秒，仔细看着李明远的表情，最终也只是低头苦笑。
「行了行了，说这些都没边了。你小子现在升官都不可能……我看啊，接下来老老实实当兵吧，多挣几个赏钱，换身不露腚的裤子才是正经的！」
「其他的，等你能从这丁字营第三队堂堂正正走出去，再说……」
他站起身把空了的酒囊扔到一边，直接摆手：「天也不早了，滚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操练，别给老子偷懒昂！」
「嘿，知道了。」
李明远也站了起来，对着老李，认认真真地抱了抱拳，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这一刻……
『去你妈的大汉，何进这帮人给老子的未来堵死了，那就得换个方法……这帮人，老子日后一个都不轻饶，去你们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