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许朔正色道:「元龙,我跟你说。」
「你讲,」陈登意外的顿住脚步,他经常见许朔这种郑重其事的说话,而每次这么说,一般都有发自内心的真知灼见。
「以前我只是二百石以下的乡吏,有一间屋子,几十亩你赠与的田土,每天见着田里庄稼有所长成就会很开心。」
「后来当了贼曹,每次破案丶抓贼丶除恶时,心中都会有成就感。」
「再到后来献策丶领军,逐渐在徐州政坛崭露头角,发现自己有令一州之地安宁的才能,并且自得于此……」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就像登山去往了高处,地上的东西比如田土丶人丁,就在视线内越来越小了。」
「这是人之常情对吧?所处的位置越高,着眼的高度自然就不同。」
陈登神色微动,悄然点头,他也的确是如此,已经很少想起任典农中郎将时所主建的那些水利河陂了。
许朔接着道:「但是这种常情不一定是对的。所以我想趁着闲暇时多去屯田地看看,到东海任上翻阅储藏的简牍,以亲身亲为,去了解百姓需要什么,急百姓之所需,则日后再有襄贲之难的时候,也许他们也会将我护至身后。」
「你说得对,」陈登不得不承认,在心性这一块,许朔真是足以当他的老师了,前几日陈登还在醉后与人大放狂言,谈及如今徐州之安宁繁盛,可以称之为四州之间的一道雄关。
现在想来,要是沛国站不住,曹军依然可以直奔东城,再把襄贲屠杀个遍,所以现在远不到安于享乐的时候。
「好,我陪你去。」
……
下邳,骆马湖屯田营。
「所以,二位就到我这来了?」
陈宫裤腿翻卷,两脚全是泥泞,刚从越冬麦的地里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饼,许朔和陈登便说明了来意。
「准备个四菜一汤就行了,」许朔吩咐道。
「州官入乡,四菜一汤。」
陈宫的眼睛眯了起来,心底里有一抹不易察觉到的怨种。
不是说……让我隐耕于此,奉养老母丶妻子,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往来吗?
说好的陈宫已经死在了罪文之中,战后处决了吗?
我今年劳苦躬耕,好不容易攒了一点过冬的粮食,又用布匹换来了柴丶炭以取暖,你们两个年轻的混帐一来督巡,张口就是四菜一汤!
根本不把我陈公台放在眼里!
陈宫站在两人面前,双拳逐渐捏紧,并且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甚至觉得有点冰冷。
「快去啊,老陈,」许朔催促道。
「唯。」
陈宫遵从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不和他们二人一般见识。
陈登还说道:「这位乡人看起来很面熟,不过我们住在此地十几日,衙司会来付清,到时候有你赚的,而且,我们二人在你这里设一座临时公廨,等开春搬走后,你不就可以住进去了吗?」
「我看你家有老有小,如今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就能得到一座别舍,该欣喜才是。你若是伺候得好,明年我可以免你些丁税。」
也就是按人头缴纳的那种税收,虽然徐州已经很简了,但是粮食收成和田租是免不了的,其他地方还有各种杂税,而且以各种名义一年征个十几次。
「好,好啊……」陈宫听完气笑了,但是对方提及了「老幼」又令他不得不重视。
同时心中也有些悲凉,原来活着要面对这么多麻烦……就这,徐州的老百姓都已对玄德公千恩万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