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什麽,迟疑了一下,说道:
「所以,我那平凡而庸碌的一生,并不是无人在意的,他们在乎我,那我就还有能做的事情。」
对方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头,银白的发丝之中露出乾枯粉碎的脸颊,空洞的眼眶中凝望着塞雷斯。
「……然后,鲁尔·纳维斯在祭典最热闹的时候,翻身而出。越过他母亲从未越过的那条河,翻过父亲吹嘘越过的那座山,看着灰矮人亨各勒·白岩所在的那驻扎营地,山羊骑兵的膻臭乘风而起扑在他脸上。」
她念叨着,缓缓抬起手,白色蕾丝的手套渐渐被血肉拱起充盈。
塞雷斯目光发直,震撼之馀,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回忆,磕磕绊绊地说道:
「呃……过来,你们这群羊背上矮矬子丶攀爬树墩的巨人丶甲壳虫的肿瘤丶大地的寄生虫,呃……那个——有本事就跟我来,以父上和主母之名!我,要跟你们在此决一死战……」
乾瘪的脸颊滋生血肉,纤维和血管将生命筑起,在塞雷斯的感知之中,面前不再是单调的白与黑。
那是摇曳着,缓缓增长丶升高的势头。
就好像……火?
她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逐渐摆脱乾涩和嘶哑,如溪流轻触水晶般动听悦耳:
「——于是一直跑,风也看见,水也看见,湖也看见,山也看见,每一块岩都把鲁尔·纳维斯看在眼里。他的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传来大地的鼓励。」
「跑啊,跑啊!不辞而别的鲁尔·纳维斯,对每一发羽箭和飞斧却说了告别,他在父母未能越过的高山上奔跑,距离拉格威他们布置的陷阱越来越近了。」
塞雷斯不自觉地被对方所感染,声音高了起来:「你们这群天不恩地不宠,大雨天撑蘑菇的蝼蚁族巨人,有本事就架云梯上来把我的膝盖砍了!他说着,那些灰矮人跳下愤怒的公山羊,怀着十倍的怒气冲了上来。」
「他赶紧踢开机关——被束缚的岩层顷刻塌陷,矮人们惨叫着,想要往外逃去,那个高脑门的矮人推开战友,想要爬到公羊背上——我怎能让他的逃去!」
她的声音愈发充满力量,甚至能够在这座大厅中掀起回响:
「鲁尔·纳维斯拽住他的裤脚,在对方尖叫中攀住他的腰带,指头扣进他的眼眶,他扒开头盔,咬着耳朵,和他搏斗,校官用力地踹他,把他的肺腑和肋骨都踹烂了。」
塞雷斯顿了顿,他忘了搏斗这部分的情节了。
毕竟他记忆力并不是多好,不然也不至于需要凡事都记笔记了。
他有些尴尬地看着对方,想跟对方坦白。
但回应他的是一双空荡荡的眼眶。
她身材纤细苗条,血肉丰盈,有了形体和皮肤,声音也变得感情充沛。
——那眼眶真的空洞吗?
塞雷斯略一迟疑,说道:
「……鲁尔·纳维斯,无所事事但无人忘记的鲁尔·纳维斯,他只是如疯狗撕咬着,每一口都被岩石的肌肤崩出豁口,在决死的搏杀后,他们终于耗尽了体力,向着地上坠去。」
她轻轻歪了歪头,似乎有哪些不对,凝望着他。
「他们坠落在地上,翻滚到河边,矮人扑腾着爬上犬牙差互的岸边,鲁尔·纳维斯大喝一声,休走,捏起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照对方脸上打去,霎时间落了个咸的丶酸的丶辣的一发都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