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的触感从身下的稻草堆渗入单薄的衣物,塞雷斯·锻锤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急促扩散缩进,冷汗沁透底衣,呼吸急促停滞,他努力向天花板伸出手,凭空用力抓握,又一次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挣扎醒来。
「又来了,又是这些……」他低声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无意识的往身上扯拽着,像是从梦魇的触手中挣脱一样。
即便醒来已经有一会,但令人牙酸的呓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那些不是普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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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四岁那年父亲教他第一个符文「德莱姆」开始,这些夜晚的访客就从未停止过。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和无法理解的情绪,随着年岁增长,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有时是垂死老妪低声念叨的古怪歌谣,有时是战场上士兵最后的嘶吼,甚至还有远方商人口中的异邦方言。
这座边陲小镇里没人能解释,修道院的祭司也只能理解为这是一种着魔的现象。
「塞雷斯!」门外传来母亲安娜带着疲惫的呼唤,「该起来了,去酒馆给你父亲打壶热酒。他昨晚又在工坊熬了一夜。」
塞雷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简陋的卧室里,七岁的弟弟赫尔和刚出生不久的妹妹还在熟睡。
他从床底摸出那双已经磨损严重的皮靴,轻手轻脚地套在脚上,擦了擦脸,这才从梦魇馀悸中缓过劲来。
「一切还好,至少今天没事……」
做完这一切,他嘀咕着,转身走进厨房,一抬头,发现母亲正抱着哭闹的妹妹轻轻摇晃,坩埚里沸腾着牛奶,味道已经很淡,不知道掺了多少水进去。
「咳咳……乖一点,巴莎,妈妈还要做饭,稍微消停一下。」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年的劳作和生育已在她脸上刻下与年龄不符的沟壑。
她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塞雷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
「你又咳嗽了,妈妈。」塞雷斯说道:「修士给你开的方子不起效吗?」
「只是被烟呛的,这天一冷,柴就容易受潮。」母亲敷衍过去,给他打了一碗蘑菇麦粥,弯腰从窑炉边缘揭下来一块小面饼,她细细的将饼子剁成小块,添进粥里,又从墙上挂着的腌火腿上切了一小块,泡在汤里。
「吃饭吧,吃完了再出门。」
塞雷斯摇头:「妈妈,我不用吃这麽好,给父亲留着吧。」
「现在天冷又潮,火腿也容易长毛,该吃就吃。」母亲说道:「等你父亲完事回来,我们就把这条火腿全给收拾了。」
「可是,那过冬时候怎麽办呢?祈祷祭也得拿出像样的食材吧。」
「你父亲不是说了麽,这单子的尾款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还要带你去乡下的农场采买点,正好进一批新石料。」
塞雷斯点点头,闷头喝起粥。
刚出炉的面饼算不上是很可口,如果放在空气里不一会儿就干硬了,泡在粥里才维持着暄软,浸了盐巴和菌子的香气,混着菜蓟丶扁豆和粥水一起下肚了,在秋日季节才算得上舒坦。
「塞雷斯,昨晚还做噩梦吗?」母亲搂着又被哄睡着的妹妹,询问道。
「还好了,妈妈,没那麽严重。」塞雷斯说道:「我没有梦游,也没有说怪话,东西都安安稳稳放在原位置,只是出了点汗,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那个该死的德鲁伊,收了我们五枚银币,就只会说你是被邪祟附身。」安娜低声抱怨,把空酒壶和两枚铜币塞进塞雷斯手里,「要是再让我看见他,非得拿笤帚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塞雷斯默默接过酒壶。
三个月前,父母曾请来一位路过的德鲁伊为他诊治噩梦。
然而那德鲁伊装模作样地做了番仪式,便宣称他被邪灵缠身,只有皈依大地之父和森林之母才能得救。母亲当场勃然大怒,直接甩起煎锅,一顿猛打,把那骗子赶出了家门。
塞雷斯现在还记得,那德鲁伊捂着熊皮帽子连滚带爬,临走还不忘大喊一声:「你再不相信也没用,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麽三年后撒手人寰,要麽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塞雷斯想到德鲁伊那双带着愤懑和固执的眼睛,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依稀有种感觉:德鲁伊那不像是在说谎。
「快去快回,」母亲叮嘱道,「你父亲今天还要去男爵府上交那座天使雕像,天冷了,给他暖暖身子。」
塞雷斯点点头,推开了家门。
花谷镇的清晨总是被薄雾笼罩,毗邻湿地,沼泽密布,实在不算什麽宜居地方,阴冷起来更是要命,风儿一吹,湿冷的寒气就使劲儿往衣衫缝隙里钻,贴敷在肌肤上,如蚂蟥一样吮吸着体温。
塞雷斯裹紧粗麻外套,踏着石板路上未乾的水渍向镇中心的酒馆走去。道路两旁,工匠们的住宅与店铺鳞次栉比,锻锤家的石匠工坊就坐落在镇子南端,离男爵的山堡已不远。
作为巴隆维达男爵领内唯一的石匠家庭,锻锤家虽算不上富裕,但也从不缺活计。大到城墙的修补丶堡垒的加固丶贵族府邸的雕塑装饰,小到墓碑的刻字,都离不开石匠的手艺。
塞雷斯从四岁起就跟随父亲学习辨认石料丶掌握凿刻的力度,八岁的他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雕刻工作。
如果不是这恼人的梦魇……他肯定顺顺利利地就度过了学徒期,开始学习老爹更进阶的手艺,到时候,没准还能开家新店,给家族的生意做的更大一点。
来到酒馆,今天的人气出乎意料的旺,塞雷斯一眼扫过去,发现了不少生面孔。
一夥儿雇佣兵占据了大部分席位,他们操着陌生的口音交谈着什麽,身上的锁子甲崩碎了好几个豁口,露出下面褐红的武装衣。看起来不久前,他们经历过一场战役。
比起陌生的佣兵,角落里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子里的男人反而引起塞雷斯的注意,他一直在咳嗽,好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听说了吗?红枫叛军已经攻占了北边的灰岩镇。」酒馆老板一边擦拭木杯,一边和熟客闲聊。
塞雷斯把铜币放在柜台上:「请打一壶热啤酒。」
老板瞥了他一眼,接过酒壶:「哟,小塞雷斯,你老爹呢?好几天没见他来喝酒了。」
「他在赶工男爵要的天使雕像。」塞雷斯简洁地回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酒馆角落。那里坐着几个陌生面孔,穿着不是本地人的打扮。
「是【岁月天使】哈义迈的?」
「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