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柳兴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妈。」
黄家主母看着他,不悦的说道:「外面那个闹事的女人,说是你母亲?」
柳兴低着头,「儿子不认识她。」
黄家主母端起茶碗,用茶盖拨了拨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从今天起,你是我黄家的少爷,你的母亲,只能有一个。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生的,从今往后,你只有我一个母亲。
「外面那个女人,跟我黄家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明白吗?」
柳兴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有些发涩,「儿子明白。」
黄家主母挥了挥手,「去吧。把那件事处理乾净,别让人看笑话。」
柳兴站起来,倒退三步,转身出去。
内厅里,那些富家子弟还在等着。
看见他出来,有人想问,被他脸上那副表情堵了回去。
他挤出一个笑,冲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兄台,失陪一下。有件小事,我去去就来。」
那笑容客客气气,可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他们让开一条路,看着他走出去。
柳兴穿过几重院子,脚步越来越快。
他的手攥成拳头,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王艳兰还站在那儿,头发散乱,衣裳不整,看见柳兴出来,她整个人猛地往前扑,被两个护院拦住,可她的胳膊伸得老长,像是要穿过那几个人抓住他。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顺着脸上的脂粉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兴儿!兴儿!是娘!是娘啊,你跟他们说,我是你娘!你让他们放我进去!」
周围的人都看着柳兴,那些宾客丶那些护院丶那些路过的行人,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王艳兰,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
那脸上的皱纹,那散乱的头发,那洗得发白的绸缎褂子,那是自己为过上优越生活希望的态度……每一样都那麽熟悉,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恶心。
柳兴的目光从王艳兰身上移开,转向旁边的护院,开口说道:「我现在姓黄,叫黄兴,我的母亲,是黄家主母,没有别的母亲的这个女人,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王艳兰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兴儿……你说什麽?」
他终于看了王艳兰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把她赶走,别让她在门口闹事。」
王艳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合不上。
她看着柳兴,看着这个她怀胎十月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看着儿子站在台阶上,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高高在上,却对她十分不屑。
「兴儿……」
「我是你娘啊……亲娘啊……你小时候生病,外面下大雪,我背着去看病……」
柳兴转过身,背对着她。
王艳兰的声音更大了,尖利得像是要把喉咙喊破,「柳兴,你怎麽能不认你娘,你丧良心啊!」
柳兴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他没有回头。
「我再说一遍,把她赶走。」
两个护院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住王艳兰,往胡同口拖。
她嘴里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你不能这样……」
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可还在喊,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绝望。
柳兴站在大门里面,背对着外面。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矜持的笑,冲那些看热闹的宾客拱了拱手,「一点误会,让大家见笑了,诸位兄台,咱们接着喝。」
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没有人问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笑着丶喝着丶说着吉利话,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黄府门外,王艳兰被拖到胡同口,扔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人扔掉的垃圾,却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趴在地上,被人从黄家后门拖出来,扔在巷子里。
那时候她肚子里怀着孩子,浑身是伤,嘴里全是血。
她爬起来,嫁给了柳家那个抽大烟的废物,忍着丶熬着丶等着,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兴儿出息了,练武练成了天才,被黄老爷看上了,要飞黄腾达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那些荣华富贵丶那些绫罗绸缎丶那些人上人的日子,都应该是她的。
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说不认识这个女人!
王艳兰的笑声忽然停了,大声吼道:「柳兴!你这个白眼狼!」
「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王艳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挥舞着拳头,像一条疯狗,「黄伯庸!你这个畜生!当年你是怎麽对我的?你把我肚子搞大了,你娘要把我打死,你就眼睁睁看着!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