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乎,
她孙子是黄老爷的义子了,还在乎这几个钱?
同样的,消息传到王艳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铺子前头招呼客人。
洋货胡同两边都是卖洋货的铺子,柳家还没有卖的这间最小,夹在一家卖洋布的和一家卖钟表的中间,寒酸得很。
王艳兰每天坐在柜台后面,跟那些来买洋火丶买肥皂的主顾陪着笑脸,一角钱一角钱地挣。
她受够了,
王婶子的男人跑得比她婆娘还快,一口气冲到柳家铺子门口,连门都没敲就喊开了,「艳兰嫂子!你儿子!你儿子被黄老爷收作义子了!」
王艳兰手里的洋火盒子啪嗒掉在地上,「你说什麽?!」
「你家兴儿,黄老爷收他做义子了,全县都知道了,大摆宴席,宾客满堂,你家兴儿现在是黄家的公子了。」
那男人说得唾沫横飞,满脸通红,比他自己中了举还激动。
王艳兰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猛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黄老爷?太湖县的黄老爷?」
「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你,让我出门被车撞死!你家兴儿现在是黄老爷的义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往后你成了夫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王艳兰松开手,站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
黄老爷,其实就是她儿子的亲爹。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当年她在黄家做丫鬟,被黄老爷看中,怀了孩子,被赶出来,嫁给了柳家那个抽大烟的废物。
她忍了十几多年,看着儿子在「穷窝」里长大,看着他被那个草包堂弟压一头。
她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亲儿子一个人。
现在,黄老爷终于认他了。
虽然不是认亲,是认义子,可她知道,是黄老爷终于愿意承认这个儿子了,只是不能明说罢了。
她想起那个穷酸的外甥柳川,当了个破小队长,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上次在乡下老家,他拿枪指着她的头,让她滚。
她滚了,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现在呢?
她儿子是黄家的公子,他算个什麽东西?
一个小队长,一个月挣那点大洋,连给黄家看门的都不如。
泥腿子,兵痞子,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王艳兰挺起胸脯,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
从今天起,她是黄家公子的亲娘。
往后,谁还敢瞧不起她?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好的衣裳,换上。
那是她过年都舍不得穿的,压箱底压了三年,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褂子,还是当年从黄家带出来的。
她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照,镜子太小,照不全,可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她得去看看她儿子,得去看看黄家。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王艳兰的儿子,出息了。
……
洋货胡同这一整天都跟过年似的。
街坊邻居们走马灯一样往柳家铺子里跑,道喜的丶送礼的丶攀亲的,门槛都快被踩断了。
老太太来者不拒,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喝茶。
茶是粗茶,可大家都喝得津津有味。
「老太太,您以后可是要享福了。黄家的公子,那是什麽身份?以后您出门,得坐轿子了!」
「可不是嘛!听说黄家大宅有几十间屋子,花园比咱们整个洋货胡同都大,,老太太您以后住进去,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托兴儿的福,托兴儿的福。」
她坐在堂屋里,被一群人围着,像坐在云端上。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麽风光过。
王艳兰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还插了朵红花,脸上抹了脂粉,跟平时那个在柜台后面陪着笑脸丶一角钱一角钱挣生活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目光扫过那些街坊邻居,像是在看一群乡下人。
「妈,我去县城看看兴儿。您去不去?」
老太太摆摆手,「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去,你去,见着兴儿,让他好好跟着黄老爷,别给人家添麻烦。」
王艳兰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街坊邻居,特意大声说道:「妈,那个柳川,您以后少搭理他,一个小队长,兵痞子,泥腿子,能有什麽出息?别让他沾了咱们家的光。」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看见王艳兰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低下头。
王艳兰出了门,踩着轻快的步子,往胡同口走。
洋货胡同两边是琳琅满目的洋货铺子,玻璃橱窗里摆着洋表丶洋伞丶洋化妆品,以前她路过的时候连看都不敢多看,现在她昂着头走过去,觉得那些东西迟早是她的。
她要去看她儿子。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王艳兰的儿子,是黄老爷的义子。
那个柳川,当个小队长有个屁用。
她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洋货胡同。
那些低矮的铺面,那些灰扑扑的门脸,那些每天为一角钱争来争去的小商贩,她再也不用住在这里了。
她转过头,大步往前走,隐约能看见黄家大宅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