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坐在角落里,
路歇坐在韩大义对面,他的两个副官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是军统浙东站这些天搜集的情报。
路歇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
「黄家在太湖县的生意,明面上是正当的……粮行丶布庄丶码头丶货栈,可暗地里,烟土丶走私丶妓院,样样都沾,这些非法勾当,每年能给黄家带来几十万块大洋的进项。」
韩大义没说话,周大友也没说话。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只是没有证据。
路歇顿了顿,把文件翻过一页,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可黄家自己,只能留下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每个月按时往北边送,进了宋家的帐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韩大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周大友闭上了眼睛,靠进椅背里,脸上没有表情。
路歇把文件合上,看着他们,「黄家,不过是宋家在太湖县养的一条狗。只是宋家的手段极为高明,寻常人想要查出这条线索,比登天还难。」
柳川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那叠文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词……烟土丶倭寇丶妓院丶宋家。
他早就想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黄家勾结日寇,天理不容,这都没关系吗?」
路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年轻人,你知道临时政府里,宋家丶孔家丶陈家,这几家加在一起,是什麽分量吗?」
路歇继续说道:「他们在政府里,在军队里,在银行里,在租界里,到处都是人。他们的生意遍布全国,从东北到南洋,从上海到巴黎。」
「校长见了宋家的人,都得客客气气。你说勾结日寇?」
「如果宋家出面来保,其实算不了什麽大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川坐在那里,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死了这麽多人,流了这麽多血,到头来,到头来只是被一句话制止了。
路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屋里浓重的烟味。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这场仗,你们打得很苦,可你们要知道,你们打的不是黄家,你们打的,是校长的一步棋。」
校长想知道三大家族在浙东到底有多深的根,太湖县只不过是一个试水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韩大义,
「结果出来了,宋家在太湖县的狗,甚至在浙东的影响力,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韩大义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这些,他事先都不知道。
路歇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黄家现在不能倒,倒了一个黄家,宋家还会扶起一个张家丶李家,到时候又要从头查起。不如留着黄家,看着它,盯着它,让它慢慢烂。」
他看了柳川一眼。「年轻人,你的枪法很好,胆子也够大,但不懂明哲保身继续锋芒毕露的话,始终会给自己惹祸,甚至成为众矢之的。」
柳川心道:
「凡是这样觉得我的人,都死了。」
路歇站起来,扣上中山装的扣子,「三大武馆倒了,太湖县的武道势力元气大伤,第七旅以后会慢慢掌控太湖县,他们现在不敢动,可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你们要小心,小心黄家的反扑,小心宋家的冷箭。」
「特别是你年轻人,我今天都看到了,如果没有你的话,咱们恐怕就要输了,黄家绝对对你恨之入骨,定要小心。」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友,你伤得不轻,丹劲出手,不是闹着玩的,好好养伤,养好了。」
周大友点点头,没说话。路歇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韩大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叠文件推到一边,像推走一堆垃圾。
「阿川,」韩义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杀了陈麻子,杀了石正峰,又协助你二舅杀了两位武馆馆主,重伤了黄伯虎,这些功劳,我会如实上报。」
柳川摇摇头,「旅长,那些不重要。」
韩大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重要,怎麽不重要?你杀了他们,他们就不能再害人,这就够了。」
周大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阿川,你过来。」
柳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大友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侄子。
几个月前,柳川躺在那间破屋里,半死不活,被他一封信塞进手枪队。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口饭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沾着化劲的血,锋芒毕露,但义无反顾。
他伸出手,在柳川肩膀上拍了拍,「好小子。」
「二舅啊,今天特别谢谢你。」
周大友并不是客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毕竟是自己姐姐的孩子,他也不想让柳川为他舍生忘死。
柳川低下头,「二舅,我是不是不该问那些话?」
周大友摇摇头,开口说道:「该问,怎麽不该问?你不问,我才担心,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黄家的事,宋家的事,不是一把枪能管得了的。」
「还有,你不要向黄伯庸以及宋家公子复仇,他们一个化境巅峰,一个丹劲,都远远不是你能够想像的境界……甚至,是你永远达不到的境界。」
柳川听明白之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大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疲惫。
周大友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像睡着了。
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动,翻了几页,哗啦哗啦响。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营房的屋顶上,照在操场的空地上,照在那片他练功的林子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房走。
好像,今天无事发生一般。
明天还要练功,枪法要练,拳法要练,桩功要练。
旅长和自己的二舅还不知道,
化劲,
乃至于丹劲,
对自己来说,渴望即可求!
只要暗地里出手,谁能会想到,那位化劲乃至于丹劲的杀手是自己?
到那时候,可容不得什麽宋家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