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师徒二人踏入幽州地界那一刻起,相府的力量便已悄然启动。
关于他们的点滴信息正源源不断汇拢到他案头。
归云城那场惊天动地丶神魔交锋般的血战尚未传来。
但丁青过往在九州大地镇压妖邪丶行踪莫测的传闻,已足够勾勒出一个深不可测的轮廓。
尤其是他身边那柄刀。
李无咎。
其金刚不坏丶刀引风雷的战绩,在江湖与某些隐秘渠道中并非无迹可寻。
周文渊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黑袍男人,其高度,恐怕已触及宫内那位国师的境界。
与这般存在对坐,唯有以礼相待,以诚相交。
「丁先生见识广博,令老夫大开眼界。」
周文渊亲自为丁青斟上一杯清茶,姿态放得极低。
「方才先生所言九州风物丶上古轶闻,许多竟是老夫闻所未闻。先生足迹遍及天下,所见所感,想必远超我等困居庙堂之辈。」
丁青端起茶盏,并未看周文渊,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棂,望向更深的夜空。
「所见不同,所想自异。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宰相大人执掌中枢,眼中是江山社稷的棋局;
丁某不过一介浪荡武夫,眼中是山野精怪,是生死一线。道不同,所见天地自然不同。」
他的话语平淡。
却带着一种俯瞰的疏离。
将两人截然不同的立场与格局点得清清楚楚。
周文渊神色不变,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丝精芒。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那些奇闻异事。
反而顺着丁青的话锋,将话题引向更宏大也更现实的层面。
「先生所言极是。然则,无论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终归是在这周天之下。
如今这天下……正如先生路上所见,内忧外患,妖氛四起,黎民倒悬。老夫忝居相位,每每思之,常感力有不逮,夙夜忧叹。
不知先生这等世外高人,对此乱局,可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有拨云见日之良策?」
这试探,已然带上了招揽之意,将丁青抬到了「国师」般的高度。
丁青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似讽似嘲。
他放下茶盏,声音漠然。
「朽木将倾,非一柱可擎。沉疴痼疾,需刮骨之痛。」
「宰相大人与其问策于我这一介武夫,不如问问这朝堂衮衮诸公,问问这幽州朱门高户,他们……可愿刮骨?」
他这话直指核心,尖锐如刀。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先生此言……振聋发聩。奈何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两人就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一人心系朝局,试图招揽。
一人冷眼旁观,洞若观火。
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天文地理,从上古英雄到当今乱局,看似融洽,实则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丁青所言许多见解,在周文渊听来惊世骇俗甚至离经叛道。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试图从中捕捉那深不可测的力量背后可能的诉求与弱点。
如此,十馀日光景在周府的奢华中悄然滑过。
丁青似乎彻底沉溺于这京城的温柔乡里。
白日里,或是在府中由那几位姿容出众丶心思灵巧的丫鬟精心服侍着沐浴更衣。
香风鬓影,软语温存。
或是前呼后拥,乘着相府华贵的车驾,优哉游哉地游览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市。
看那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珍宝琳琅满目。
他身上的深沉与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被这京城的脂粉气软化丶冲淡了许多。
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富贵闲人的慵懒意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