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矿镇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都停了。那些破败的房屋静静立在黑暗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墓碑。只有远处森林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证明这片土地还有生命存在。
苏梨坐在二楼窗边,双腿盘起,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
从下午那场共鸣之后,她总觉得自己体内多了些什麽。不是寒川的力量,也不是劫烬的余息,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什麽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说什麽,却能感觉到那份存在。
「睡不着?」
姜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怕惊扰了她。
苏梨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姜小满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他侧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偶尔颤动的眼球。
「在做梦?」他问。
「不是梦。」苏梨说,声音很轻,「是在......看。」
「看什麽?」
苏梨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闭上眼睛之后,她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抓不住,留不下。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和怀里的东西有关——和那两枚魂珠有关。
青色的那枚,赤红的那枚。
苍临和昭明的残魂。
苏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沉得更深。
寒川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冰蓝色的光芒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没有刻意催动,只是任由力量自然流转,像是任由溪水沿着河道流淌。
然后,她感觉到了。
怀里的两枚魂珠,正在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丶稳定的脉动,而是一种更活跃的丶像是有什麽东西正在苏醒的波动。青色与赤红的光芒隔着衣料透出,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苏梨没有睁眼,只是将意识探向那两枚魂珠。
那一刻,世界碎了。
她站在一片废墟上。
四周是燃烧的村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丶惨叫声丶房屋倒塌的声音混成一片,刺得耳膜发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苏梨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是一只更修长丶更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沾着血迹。
这不是她的视角。
是别人的。
她抬起头,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跪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老人。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嘴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安慰这个少年。
少年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死死抱着老人,浑身发抖。
然后,风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裹挟着青色光芒的风。那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托起少年的身体,将他从废墟中带离。少年挣扎着想要回去,想要抱住那个老人,却被风牢牢禁锢,无法动弹。
「放开我!」他嘶吼,声音沙哑撕裂,「那是我爷爷!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依旧温柔,依旧坚定,将他带向远方。
画面一转。
那个少年长大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一座村庄的入口。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四周是连绵的群山,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村民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道谢。
「多谢恩公!」「要不是您,我们全村人都完了!」「那妖风太可怕了,多亏您出手!」
他摇摇头,淡淡一笑:「不必谢我。风本无善恶,是人心让它成了妖。我只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村民们散去之后,他独自站在村口,望着远方的群山。
风从山间吹来,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什麽。
「爷爷。」他轻声说,「你看见了麽?风也可以保护人的。」
画面再转。
那个青衫男子站在一座雪山顶上。
四周是呼啸的狂风,裹挟着冰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天空。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裂隙深处涌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腐朽。
他身后,是无数人。
有穿着铠甲的战士,有手持法器的修士,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们望着那道裂隙,脸上有恐惧,有绝望,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青衫男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怕麽?」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眼镜。
「但怕,不代表要逃。怕,不代表要放弃。怕,是因为我们在乎——在乎身后的人,在乎这片土地,在乎这世间的一切。」
他转过身,望向那道裂隙。
「所以,我留下。」
风从他身上涌出,青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挡在所有人面前。那些恐惧的丶绝望的眼神,在那道屏障的映照下,渐渐燃起了希望。
苏梨的意识从苍临的记忆中抽离,坠入另一片火光。
她站在一片战场上。
四周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流成河。天空中,金色的造化之力与灰黑色的黯蚀雾气疯狂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圈涟漪,撕裂空间,震碎大地。
一个赤发男子站在战场中央。
他浑身是伤,衣物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焦黑的伤口。但他的手依旧握着一柄燃烧的长刀,刀身上的火焰赤红如血,照亮了他那张桀骜的脸。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周身萦绕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腐朽。他抬手,雾气化作无数利箭,朝着赤发男子激射而去。
赤发男子挥刀。
一刀,斩碎所有利箭。
两刀,劈开雾气。
三刀,斩向黑袍人的咽喉。
黑袍人后退,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你疯了?你这样燃烧本源,会死的!」
赤发男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桀骜,有疯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死?」他说,「老子十七年前就该死了。多活十七年,赚了。」
他握紧长刀,赤红色的火焰从体内疯狂涌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火光中。那些火焰没有灼烧他的身体,而是在燃烧他的本源,燃烧他的生命,燃烧他的一切。
「愿我净火——」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焚尽你心之尘埃。」
最后一刀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