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麽。
但她握紧了项坠,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与此同时,后山石屋。
姜小满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小满!」苍临瞬间移到他身边,扶住他。
姜小满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状态极其糟糕。他周身皮肤下,那些鎏金色的脉络如同获得了生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亮度疯狂蔓延丶交织,几乎要透体而出!原本因战斗和「冷烬」侵蚀留下的伤口——右胸的贯穿伤丶肋侧的切割伤丶手臂的撕裂伤——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这种愈合并非血肉再生,而是伤口处的皮肉被一种鎏金色的丶半透明如琉璃又如熔金的物质迅速填充丶覆盖丶取代。皮肤变得光滑,却失去了血色与纹理,泛着非人的丶古老的光泽。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麻木与剥离感——仿佛那些部位正在脱离「肉体」的概念,转化为某种更接近能量或法则的「存在」。
同化,在强行超频催动造化本源冲击封印后,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加剧了!
「呃......」
姜小满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他的视线里,苍临的脸在鎏金光晕中变得模糊丶重叠,耳边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同时低语丶歌颂丶哭泣......那是侯曜的记忆,是「造化」本源承载的无穷信息,正在冲刷他最后的人格堤坝。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昭明之间那缕因解封而建立的短暂连接,虽然随着昭明离开而断裂,但似乎留下了一个「通道」的雏形。此刻,远在学校方向,昭明全力运转净火天穹阵带来的磅礴净化之力与法则波动,竟然隐隐通过这个未完全闭合的「通道」,吸引着他体内同样浩大却属性迥异的造化本源,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同频共振趋势!
若放任不管,要麽他的意识被彻底冲垮,要麽两股顶级本源之力隔着空间产生不可预测的干涉,后果不堪设想。
苍临脸色剧变。他迅速检查姜小满的状态,又感知了一下远方学校那冲天的净火波动和此处微妙的能量牵引,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双手快速结印,更加精纯凝练的风之灵力涌入姜小满体内,并非治疗,而是强行截断丶安抚丶压制!
一层致密的青色风纹如同锁链般缠上姜小满周身鎏金脉络最活跃的节点,暂时阻隔了同化的进一步扩散和对远方净火波动的感应。同时,苍临将一股清凉镇定的精神意念传入姜小满几近沸腾的识海:
「凝神!收敛!隔绝外感!」
姜小满残存的意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本能地跟随苍临的指引,拼命地将向外奔涌丶试图与远方呼应的造化本源向内收束,压回胸口灼痕深处那片混沌的「海」。
过程痛苦而艰难,如同将已经决堤的洪水硬生生堵回源头。每收回一丝力量,都伴随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和对自我存在更深的迷失感。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他强行收束的刹那,变得更加疯狂地涌入——
他看见一个赤发的身影,在漫天霞光中回头对他笑。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嘴里喊着「王」。
他看见一个戴着银边眼镜丶穿着青衫的文士,在烽火连天的城墙上执笔记录着什麽,偶尔抬头,对他微微颔首。
他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站在风雪中,背对着他。她似乎要转身,却始终没有转过来。
他还看见一片无垠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在等他。
等他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不......」
姜小满在心里嘶吼。
他不是王。
他是姜小满。
他还有石屋,有学校,有苏梨,有苍临和昭明这些......这些刚刚认识却愿意为他拼命的人。
他不能消失。
不能。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姜小满身上疯狂蔓延的鎏金色泽才勉强被压制回伤口附近及主要经脉,虽然依旧明显,但不再那麽骇人地透体欲出。他眼中的金色光芒褪去,露出原本黑褐色的瞳孔,却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丶恍惚与一丝非人的空洞。
他躺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苍临收回手,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撤去了大部分压制风纹,只留下几道关键的用于稳定。
「解封必须暂停。」苍临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无法承受第二次冲击,更无法为任何人引导。强行继续,你会在解开我们封印之前,先彻底消失。」
姜小满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苍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担忧学校的状况,刚刚从同化深渊挣脱的馀悸,以及对自我正在迅速「流失」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苍临看着眼前少年身上那些刺目的鎏金痕迹和被「修复」得非人化的伤口,眼神复杂。他抬手加固了石屋外的风结界,确保此地的绝对隐匿与稳定。
「在这里休息,尝试稳固心神。学校那边......相信昭明。」苍临沉声道,目光投向窗外赤金光芒渐渐收敛的远方。
姜小满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见」了什麽——
那是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梦,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眺望。
校园的操场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那里,仰着头望向教学楼顶。她手里握着一枚冰蓝的项坠,项坠散发着微弱的丶却无比温柔的光芒。
她没有危险。
她还活着。
她在等。
姜小满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这一次,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同化。
是别的什麽。
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苍临站在石屋门口,望着北方渐渐平息的净火光华,又回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姜小满。
今夜,他们守住了校园。
守住了那些无辜的师生。
守住了那个握着项坠等待的女孩。
但代价是什麽?
黄道明死了。黄国栋也死了。
昭明的封印只松动了五成。他自己的封印还未开始解。
而姜小满的同化,已经快到不可逆转的边缘。
苍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但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天快亮了。
新的风暴,也许就在下一个黎明。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退。
因为那个躺在地上昏睡的少年,已经用他的一切,证明了什麽叫——
值得。
窗外,最后一缕赤红的光芒,缓缓消散在渐白的天际。
校园归于寂静。
而那座后山的石屋里,有一个少年,正在沉睡。
沉睡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丶却又正在成为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