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猛地一沉。
「侯曜?」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侯曜!」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急切。
依旧没有回应。
意识深处那片熟悉的波动,那片十七年来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混沌之海......此刻一片死寂。像是被什麽东西隔绝了,又像是......沉入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深度。
「他......不在?」姜小满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苍临的眼神骤然锐利。
但姜小满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闭上眼。
小心地引动体内那一缕微弱的「造化」本源——那丝一直蛰伏在丹田深处丶与他的生命交织在一起的力量。往常他只需意念一动,就能感知到侯曜的存在。但此刻,那股力量像是被什麽东西阻隔,在抵达某个临界点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他试着深入。
更深入。
「唔——」
一阵尖锐的刺痛,随着力量的调动,自四肢百骸丶尤其是灼痕处骤然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烧红的针尖刺穿的丶密集而尖锐的剧痛。与此同时,他周身的皮肤——即便隔着T恤和残破的绷带——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丶却无法忽视的鎏金色微光。
那光不是从外界照来的,而是从他体内透出的。仿佛有熔金在血脉之下缓慢流淌,每一寸皮肤都成了半透明的琉璃,映出底下那正在奔涌的丶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那片意识深海就在那里。十七年来,无论他何时呼唤,侯曜都在那里。或慵懒,或凝重,或玩笑,或沉默......但从未缺席。
这一次也一定在。
一定——
就在这因同化加速而被激起的痛苦与辉光中,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放弃的刹那——
那片一直保持着绝对死寂的意识深海,终于被熟悉的力量波动所触动。
泛起了涟漪。
很轻。
轻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像一阵风掠过湖面。
但那一瞬间,姜小满感觉到了——
那股熟悉的丶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疲惫的波动,正从最深的地方,缓缓上浮。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侯曜,终于苏醒了。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姜小满能感觉到,那股波动在触及他意识的刹那,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麽,又像是在消化什麽。然后——
「小满。」
那声音终于在脑海中响起。
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十七年来从未变过的丶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别怕,我在。」
姜小满睁开眼。
鎏金色的微光从他皮肤上褪去,像潮水退潮般缓缓收敛回体内。他大口喘息着,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丶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
苍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了姜小满身上那一闪而逝的鎏金色光芒。他看见了姜小满从痛苦到释然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他也看见了,当那光芒褪去后,姜小满眼底深处那一抹新的丶此前未曾有过的沉静。
那是与「王」对话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他没有问「王醒了吗」。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起身走向外间。路过门口时,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门被轻轻带上。
里屋重归寂静。
姜小满靠在床头,望着那扇虚掩的门。透过门缝,他看见外间的灯光,看见苍临的身影在光中移动,听见热水注入茶壶时细微的水声。
意识深处,那股熟悉的波动缓缓舒展,像一个人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苍临那家伙......」侯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还是老样子。明明想问,偏要装作不问。」
姜小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活跃起来的波动,感受着那份十七年来从未缺席的陪伴。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后山的方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无声战争的山林,依旧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但在那沉静之下,有什麽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真正的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
但至少此刻——
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在这杯重新沏上的热茶旁,在这道虚掩的房门后——
他还活着。
侯曜还在。
苍临也在。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会怎样......
姜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微微发光的鎏金色纹路。它们在昏暗中静静闪烁,像某种倒计时的刻痕,也像某种契约的烙印。
但他没有再感到恐惧。
「侯曜。」
「嗯?」
「谢谢。」
意识深处,那股熟悉的波动微微一顿。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丶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暖的声音响起:
「傻孩子。」
姜小满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苍临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走进来,一杯递给姜小满,一杯自己握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魂——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