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他说。短短三个字,不再有疑问,只剩下陈述。
他明白了自己站在哪里。
明白了体内住着怎样一个破碎而伟大的灵魂。
也明白了,那条看似被迫走上的路,早在十七年前,就已铺满了牺牲的骨血,再无回头可能。
脑海深处,侯曜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但姜小满能感觉到,那沉默不再是回避,而是一种精疲力竭的丶交付一切后的坦然。
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全部了。现在,轮到你了。
苍临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银边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欣慰,也是悲悯。
「你知道我为何选择在此任教吗?」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姜小满摇了摇头。
「因为后山的封印需要看守。」苍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十七年来,我走遍南城周边,最终锁定此处。那封印虽稳固,却并非永恒。尤其是......当封印感知到主人的气息重现时,便会开始松动。」
「你是说,因为我体内有侯曜,所以......」
「没错。」苍临点头,「王的气息,是钥匙,也是诱饵。烛阴沉睡的本源感应到旧主归来,自然会躁动不安。那天后山的异变,便是明证。」
姜小满想起那十个被侵蚀的少年,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们......会没事吧?」
「那十人?已无大碍。」苍临微微摇头,「但那只是开始。烛阴的力量一旦开始活跃,便会像瘟疫般蔓延。最先遭殃的,总是那些情绪波动剧烈丶意志薄弱之人。他们会成为『归寂』之力渗透此世的媒介。」
「那该怎麽办?」姜小满脱口而出。
苍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姜小满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你问出这句话,就说明王没有看错人。」苍临站起身,走到姜小满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办法当然有。第一,尽快掌控你体内的造化之力。第二,找到散落此界的其他星辰令。第三——」
「王选择了你,不是让你独自背负这一切。我们这些旧部,会一直在你身后。」
姜小满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姜小满沿着走廊往回走,穿过那些嬉笑打闹的同学。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脑海深处,那个沉默了许久的意识终于开口:
「苍临那家伙......还是老样子。」
姜小满脚步微顿,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你醒了?」
「一直在。」侯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只是......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
「为什麽?」
「因为我把他带来了这里。」侯曜沉默了一瞬,「把他从故土带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十七年,他一个人守着封印,在这所学校里当一个普通的物理老师......这份孤独,是我给他的。」
姜小满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楼梯转角,走过公告栏前驻足的人群。
「但他刚才说,」姜小满轻声开口,「他们会在身后。」
侯曜没有再说话。
但姜小满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团混沌的波动,似乎比先前平静了一些。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远处的灯火。
他回到教室时,林小雨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看见他,眼睛一亮:「姜小满!你回来啦?霍老师找你干嘛呀?」
「没什麽。」姜小满走回自己的座位,「就是问问听课情况。」
「哦哦,霍老师讲课真的好厉害!」林小雨一边拉上书包拉链一边说,「虽然有点严肃,但我感觉他讲得比初中老师清楚多了!你觉不觉得他特别有气质?就是那种......很有故事的感觉?」
姜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说,「确实有故事。」
林小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最后一个人离开时,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夜幕吞没。姜小满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远处后山模糊的轮廓。
那里沉睡着烛阴的本源。
那里有十个少年险些丧命。
那里,也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