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得了吧,你个老妖怪这十几年也就和我一个人说过话,我们的世界差异这麽大,咱们的代沟估计隔着好几个银河系!」姜小满忍不住大笑。
「妖怪虽老,也是有过往的......」被这麽一问,侯曜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往事的片段在意识中纷至沓来。
「哦?那得说说了,按古代的说法我已经及冠了,别藏着掖着。我现在还感受不到你那些完整的记忆呢。」姜小满顿时来了兴致。
就这样,在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丶万物陷入沉睡的深夜里,时间在姜小满与侯曜不觉间的畅谈中悄然流逝。
侯曜讲起往事,那些遥远的丶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片段,透过意识的连接,模糊地映照在姜小满感知中——有巍峨的宫殿,有漫天的霞光,有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丶有他未曾对人提起的往事。故事断断续续,像被岁月磨蚀的残卷,却依稀可见当年的热烈与遗憾。
姜小满听着,偶尔插话,偶尔沉默。十七年来,他与侯曜之间的对话无数,却鲜少触及这些。今夜,像是一道堤坝开了口子,那些封存的往事涓涓流出。
不知何时,倦意终于压倒了清醒。姜小满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侯曜的声音也停了。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那一缕古老的思绪仍在延续,望向虚空,望向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身影。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南城中心医院,特殊观察区。
最深处的隔离病房内,灯光被刻意调至昏黄。白天在后山被「冷烬」侵蚀丶此刻正陷入昏睡的少年,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器的波纹出现了刹那不易察觉的紊乱,随即恢复正常。
少年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那些仿佛被寒霜打过的灰白色痕迹,似乎比入院时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病房角落的阴影,在仪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似乎晃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丶一种极其淡薄的灰烬与冰霜混合的气味。
值班护士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监护屏幕,一切正常。她揉了揉眼睛,继续低头填写记录。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转瞬即逝的阴影里,有什麽东西,曾经睁开过眼睛。
在更为遥远之地。
海拔四千多米的冰雪山脉,外面寒风凛冽,举目皆是皑皑白雪,毫无生机。但在某一处山腹深处,却死寂得可怕。连最细微的声音都被冰冷坚硬的岩壁吞噬。绝对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忽然,一点「灰白」在黑暗的核心亮起。
那不是光,更像是某种存在的「注视」被具象化。它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带动周围空间产生肉眼难辨的扭曲。地面丶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均匀丶细腻丶冰冷的灰,仿佛万物在此沉寂了无数岁月。
在这片灰烬之地的中央,一个模糊的丶仿佛由无数灰烬聚拢又散开的身影轮廓,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厚重的岩层与泥土,精准地「投注」在几千里之外的南城方向。更准确地说是那片封印所在的区域——以及,那个刚刚在沉睡中,无意间泄露出熟悉波动的方向。
一丝极其隐晦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找到了......」
一个并非声音的意念,在绝对的死寂中一闪而逝。
灰白的「注视」缓缓黯淡下去,重归彻底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那些覆盖在岩壁上的灰烬,似乎比先前厚重了一丝。
夜还很长。
而某些变化,才刚刚开始。
姜小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上的绑带松开了些许,露出一小截淡灰色的纹路。
他没有醒。
但冥冥之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什麽——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的丶若有若无的注视,像是深冬的寒意,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意识深处,侯曜也没有睡。
他「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果然......是你。」
这一夜,南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这一夜,有人沉睡,有人醒来,有人在遥远的雪山深处,睁开了眼睛。
而那个叫姜小满的少年,还在梦里。梦里有侯曜讲的那些往事,有另一个世界的霞光与宫殿,有一个他从未见过丶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个身影,正在越来越近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