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即将踏入教室门的瞬间,走在前面的黄道明忽然脚步一顿,肩膀不经意地蹭了蹭姜小满的胳膊,同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倔强的不服气,在他耳边快速道:「下午放学,我在后山等你。」
说完,不等姜小满回应,他便径直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了姜小满正前方的座位上,还示威般地把椅子往后重重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姜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紧绷的背脊,脑海里又想起了早上那个问题:如果十七年前,父母没有走那条路,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不用面对这些?
大概会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不用应付莫名其妙的约架,不用时刻提防体内的力量,不用活在「同化」的阴影里。
「啧,有麻烦了。」侯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你打算应战,还是战略性撤退?」
「你好像很期待。」姜小满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在意识里回应,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兴趣谈不上,只是提醒你。」侯曜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这架势,不会只是聊聊那麽简单。动手容易失控,而你一旦动用超出常人的力量,就会尝到甜头,会上瘾的。那会加速一切,包括同化。」
「我懂。」姜小满坐下,目光掠过前方黄道明紧绷的后背,声音平静却坚定,「分寸我会掌握。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善了,便善了。只是如果不去,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么蛾子。」
整个下午,黄道明确实没消停。
开学典礼站队时,故意踩他的脚后跟;领取军训服装时,插队挤他,还假装无意地推搡;休息间隙,和身边的男生凑在一起,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都带着针对。
小打小闹,层出不穷。
姜小满却始终淡然,或巧妙避开,或不动声色地反击,既没让冲突升级,也没半分退让。黄道明几次挑衅,都没占到半分实质便宜,脸色越来越黑,望向姜小满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周围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在两人身上流连。就连军训的教官,也注意到了这片小圈子的异样,看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警告。
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炙烤着大地,操场上弥漫着汗水和塑胶跑道的刺鼻气味,教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整齐而响亮。时间,在汗滴的坠落丶重复的动作,以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峙中,缓慢地流向放学时刻。
姜小满站在队列里,任由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淌进衣领,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浸湿。他想起了山巅的那间石屋,想起了从石屋瞬移到教室的那个瞬间,想起了侯曜藏在他意识深处的混沌之力。
那个瞬间,那份力量,才是他真正的日常。
而眼前的一切——黄道明的挑衅,下午的后山之约,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反倒像一场荒诞的插曲,闯入了他看似平静的生活。
可他知道,有些插曲,一旦开始,就会把人推向未知的方向,再也回不了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
黄道明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就「腾」地站起身,猛地回头,对着正在不紧不慢收拾书包的姜小满,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后山。
说完,他便挣开身边同学的拉扯,带着几个神色同样不自在的男生,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教室里的喧闹声,似乎瞬间减弱了几分,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姜小满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姜小满拉上书包拉链,动作缓慢而从容,然后站起身。
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后山那片茂密的树林,在渐暗的天光下,轮廓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
「走吧。」他在心里对侯曜说。
「嗯。」侯曜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几分凝重。
就在姜小满迈出教室门的瞬间,意识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丶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平静水面下的一尾游鱼,一闪而过,快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姜小满的脚步,骤然顿住。
「感觉到了?」侯曜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凝重,打破了意识里的平静,「看来,你这次赴约,遇到的不只是黄道明。」
「什麽意思?」姜小满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那股波动......是十七年前的气息。」侯曜沉默了一瞬,一字一句道,「这学校附近,有当年四散的光华之一。」
姜小满站在教室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与藤蔓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一场看似寻常的校园纷争,一场年少气盛的后山约架,竟在不经意间,将他推向了一个未知的午后。
而他体内那蛰伏了十七年的丶渴望释放的混沌之力,也在这寂静的瞬间,微微躁动起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后山的树林,在暮色中沉默地等待。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究竟是黄道明的拳头,还是十七年前那个夜晚,射向人间的,另一道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