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桌前,年轻的干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看向他,开口问道:「同志,你叫什麽名字?从哪里来?想要登记什麽?」
这一刻,陈致远的心中没有丝毫慌乱。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沉稳有力,缓缓说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确定的名字。
「我叫陈致远。」
沉默一瞬,他继续说道:「老家在南方,战乱之后流离失所,一路辗转来到北平,听说新中国要成立了,我想留下来,为国家做点事。」
他没有编造过于复杂的身世,只是选择了一个在这个年代最常见丶最合理的身份——战乱流离的青年。
这个身份,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来历简单,不会引起过多怀疑,同时,又充满了对新中国的向往,符合当下绝大多数进步青年的形象。
年轻干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了「陈致远」三个字。
「陈致远同志,名字很好。」干部笑着说道,「新中国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的年轻同志愿意留下来建设国家,我们非常欢迎。你读过书吗?会不会写字?」
问到关键处了。
陈致远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轻轻点头:「读过几年私塾,能写字,也懂一些算术。」
他没有说自己是研究生学历,也没有说自己精通历史丶工业丶农业等各种知识,只是说了一个最基础丶最不引人注意的能力——识字,会算术。
在这个文盲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年代,识字,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文化人」了。
果然,听到这话,年轻干部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旁边那位站岗的战士,也忍不住多看了陈致远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认可。
「太好了!」年轻干部有些欣喜地说道,「我们接待站正好缺一个帮忙登记丶整理文件的人,你要是愿意,可以先留在接待站帮忙,管吃管住,每天还能给你发三两粗粮补贴。等过段时间,城里各个单位招人,我再帮你推荐。」
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陈致远心中一喜,立刻挺直腰板,对着两人郑重地敬了一个在电视上学会的丶不算标准却无比认真的礼。
「我愿意!谢谢同志!我一定好好干!」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年轻干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敬礼逗笑了,摆了摆手:「不用这麽客气,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对了,我叫李建国,你叫我小李就行。这位是赵刚同志,负责接待站的安全保卫。」
「李同志,赵同志。」陈致远恭敬地喊了一声。
赵刚战士对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小陈同志,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好好干。」
简单的几句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在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纯粹而真挚。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算计,只要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新中国,那就是同志,是战友,是一家人。
李建国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递给陈致远一串:「天色晚了,先带你去住处放下东西,晚饭还有剩下的窝头和咸菜,我等下给你拿过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忙活了。」
「麻烦李同志了。」陈致远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心中却一片温暖。
住处就在接待站旁边的一间木板房里,房间不大,里面摆着四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乾草,上面放着一床薄薄的丶带着阳光味道的旧棉被。房间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都是来北平投奔新中国的进步青年。
大家彼此简单介绍了一下,都十分热情,没有丝毫排外。有人主动给陈致远腾出位置,有人给他递过一碗凉白开,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陈致远放下手中并不存在的「行李」,坐在硬板床上,感受着身下乾草的柔软,听着身边同伴们低声谈论着对新中国的期待,眼眶再一次微微发热。
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有了住处,有了身份,有了一份正当的工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来路不明丶漂泊无依的黑户,而是一九四九年,一名堂堂正正的新中国青年。
夜色渐深,城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接待站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穿透夜色,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陈致远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微弱的光亮,脑海中飞速地规划着名未来。
留在接待站,只是第一步。
这里可以让他熟悉环境,了解政策,积累人脉,更能近距离接触到建国前夕的各项筹备工作。他可以利用自己识字丶会算术的优势,把接待站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赢得李建国丶赵刚等人的信任。
等时机成熟,他再一步步展露自己更多的能力。
农业育种丶工业基础丶基建规划丶国防建设丶扫盲教育……
他脑海中的每一样知识,都是这个新生国家最急需丶最匮乏的东西。
他要做的,不是一蹴而就,不是惊世骇俗,而是润物细无声,用最合理丶最稳妥的方式,把先进的知识与技术,一点点带到这片土地上。
他要让粮食更快增产,让工厂更快建立,让城市更快重建,让国防更快稳固。
他要让那些为了新中国牺牲的先烈们,更早地看到一个强大丶富足丶安定的华夏。
窗外,月光皎洁,洒落在古老的北平城上。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庄严。
距离开国大典,还有整整一个月。
陈致远缓缓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