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我是守书人。和你爷爷一样。」他顿了顿,「比你爷爷还老。」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砚,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看。陈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架深处走。
走了很久。书架越来越密,书越来越多。那些书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心跳,咚咚咚的,在他耳边响。有些书开始发光,红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照在他脸上。他没停,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一本蓝色的书。很大,比他还高。蓝色的封面,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朵花。花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书在呼吸,一页一页,轻轻地起伏。陈砚站在那本书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只有白纸。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砚儿,妈妈在这儿。」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光芒刺眼。他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底。河对岸有一片花田,开满了金色的花。花田中间,坐着一个女人,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衬衫,背对着他。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往前走,走到河边,停下来。河上没有桥。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站起来,沿着河边走,找桥。走了很久,没找到。他回到原来的地方,看着河对岸那个女人。她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陈砚喊:「妈——」
女人没动。陈砚又喊了一声:「妈——」女人还是没动。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他没缩回来。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点火苗还在。他引导它往下走——喉咙,胸口,手臂,指尖。它走得很快。然后他让它往外走。光丝从指尖伸出去,伸到水面上,伸到河中间,伸到对岸。他让光丝缠住对岸的一棵树,拉紧。然后他站起来,踩在水面上。水在他脚下,像一块玻璃,硬的,凉的。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河中间。水在脚下流,鱼在脚下游。他没看,只看着对岸那个女人。走到对岸,他松开光丝,踏上岸。
女人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陈砚走过去,站在她后面。「妈。」
女人没动。陈砚蹲下来,看着她。她的侧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碎花衬衫,扎着辫子,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但她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陈砚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他喊:「妈——」没反应。他握住她的手,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她手上。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陈砚愣住了。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一样。「砚儿?」
陈砚的眼泪流了满脸。「妈——」
女人的手动了,慢慢抬起来,摸他的脸。凉凉的,轻轻的。「长这麽大了。」
陈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妈,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回不去了。」
陈砚摇头。「能回去。我能带你出去。」
女人摇摇头。「砚儿,妈妈出不去了。」她看着那片花田,「妈妈在这儿,守着一本书。那本书,不能丢。丢了,很多世界就没了。」
陈砚问:「什麽书?」
女人说:「万相书。你爷爷守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女人说:「你爷爷守的那本,是分册。这本是总册。总册在,分册就在。总册没了,分册也没了。」
她看着陈砚。「妈妈守在这儿,就是替你爷爷守着。」
陈砚的眼泪又下来了。「妈,你守了三十七年。」
女人点点头。「三十七年了。你从这么小,」她比了比,「长这麽大了。」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妈妈没白等。」
陈砚摇头。「妈,跟我回去。」
女人摇摇头。「砚儿,妈妈回不去了。但你能回去。你回去,替妈妈守着你爷爷的书店。替妈妈守着那些书。替妈妈等着那些还书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陈砚的手。「你爷爷守了一辈子。你爸爸也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陈砚握着她的手,不松。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块玉佩。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你爷爷留给我的。现在给你。」
陈砚看着那块玉佩,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女人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别哭。妈妈在这儿。」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回去吧。替妈妈守着。」
陈砚摇头。女人说:「砚儿,妈妈等了你三十七年。够了。你来了,妈妈就知足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吧。别回头。」
陈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碎花衬衫,扎着辫子。和他小时候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河边,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河中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金色的花在她身边开着一片一片。
陈砚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对岸,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