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窗外,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
陆止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忍忍吧,明早说什麽也要多吃王叔两碗羊肉面。」
......
次日清晨。
鹅毛大雪落在了大兴县,街巷丶屋顶丶树梢,全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
和泰茶馆里。
屋里生了炉子,炭火烧得通红,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几张条桌擦得鋥亮,长条凳摆得齐齐整整。
墙上显眼的地方,贴着几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
「莫谈国事」。
门帘一动,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提着个黄竹鸟笼,笼里一只小黄鸟,蹦来蹦去。
后头那个提着个紫竹笼子,里头一只喜鹊,蹲在杠上。
两人都穿着半新的灰布长衫,外头罩着棉马甲,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一进门便跺了跺脚,抖落一身雪沫。
跑堂的小二眼尖,一溜烟迎上去,又引着二人往靠里的桌子坐。
「颜四爷,曹二爷,老位置,还是老茶?」
「老茶。」
颜四爷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茶罐,递给小二,「用我这个。」
「好嘞。」
小二接了茶罐,麻利地烫壶丶投茶丶冲水,一整套活儿做得行云流水。
不多时,两碗热茶端上来。
颜四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他忽然叹了口气。
「如今易了发,日子倒好像是好过了那麽一点了。」
对面坐着的曹二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得。能捞着好处的,从来都是那些两头下注的世家。来,颜四爷,你看看我这新弄来的洋表。」
颜四爷乐呵呵地刚要伸手去接。
一旁拎着铜壶添水的小二却脸都白了,连忙弓着腰凑过来,压着嗓子提醒:
「二位爷,二位爷,莫谈国事!」
说着,他冲二人身后努了努嘴。
颜四爷和曹二爷二人一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靠近门口的那张方桌旁,坐着个眉眼俊俏的青年正大口吃着羊肉面。
一张轮廓分明的瘦脸,浓眉如墨,横飞入鬓,身上穿着一身挺括的藏蓝色制服。
最显眼的,是制服左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鋥亮的八角形铜质徽章。
三枚交叉的利剑横贯整个章面。
这是大兴县城防所的标志。
竟是个当差的巡警在这里坐着。
曹二爷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悻悻地摇了摇头,方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半句也不敢再多说了。
而那位青年,正是陆止。
陆止可没有闲心思管别人怎麽说。
他现在很饿。
一只手攥着个驴肉火烧,另一只手握着竹筷,埋头对着面前的羊肉面大快朵颐。
竹筷一挑,便是裹着滚烫羊汤的一大筷子面条,囫囵吞进嘴里。
陆止烫得微微嘶了一声,却半点不肯慢下来,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再一张口,便是嚼都不嚼,腮帮子一鼓,给半块火烧咽了下去。
陆止现在吃的是浑身冒汗,畅快淋漓。
他不语,只是一味的猛吃。
一边吃,陆止一边心想:
「果然,那些练武的都说,这练武,三分练,七分吃。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筋骨都养不起来,还谈什麽练武?」
自己这身本事得拿东西养着。
肌肉长了,筋络壮了,消耗自然也就大了。
这麽一大海碗羊肉面,连汤带面尽数下肚,陆止浑身的筋骨都像是活了过来,暖融融的。
他随手抹了把嘴,扬声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小二,再来两碗!」
小二应了声,转身往后厨跑。不多时,又是两碗热腾腾的羊肉面端上桌来。
邻桌的几个茶客,连带着方才的颜四爷与曹二爷,都忍不住朝这边瞟。
看着这年纪轻轻的巡警,吃饭的架势竟这般吓人,一大碗面下肚,居然还要再来两碗。
他们一个个都看得直咽口水。
这年轻人!
而在此刻。
茶馆的门帘一挑,一股冷风灌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对年纪不大的兄弟。
大的看着不过七八岁,身上穿着件短了一大截的薄棉袄,露着的脚踝都被冻烂了。
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路,穿着开裆裤,被哥哥紧紧牵在手里。
两个孩子枯黄的头发上,都插着一根草标。
那大些的孩子,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嘴唇哆嗦着道:
「哪位老爷行行好...买了我们兄弟两个吧..我能干活,只求给我弟弟一口饱饭吃...」
陆止抬起头,刚好看到这兄弟两个。
他筷子一顿,叹了口气。
这乱世,这种事儿见多了。
可见多了,不代表能无动于衷。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麽。
这时候。
曹二爷开口了。
「小二,上两碗烂肉面,给这两孩子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