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幸赖玄德公信任,才有我施展之地。」
当愤青遇到现实,往往以惨烈收场。
不过现在自然,黄平给刘备出谋划策,刘备帮黄平实现心中的抱负,二人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刘备虽然怒火暂消,但是却又有了新的疑惑,只见他迟疑道:「安世,历代先帝都如此短寿,是不是苍天真的不再庇佑汉室了?」
黄平劝慰道:「自孝章皇帝始,天灾频繁,历任先帝不论贤庸,必会为之伤神。」
「神藏则情志和,神动则情志应。所谓『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思则气结』,气机不畅则损伤脏腑。」
「历任先帝或许是压力太大,以致长期心中郁郁之下,脏腑大损,所以才纷纷早亡。」
见刘备仍旧默然,黄平不得不再次开始长篇大论:「自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以来,儒生便将天灾视为皇帝失德的象徵。」
「此大谬也。」
「儒家先贤荀子早有所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孝武皇帝为了统合力量打击匈奴,选择了提倡『大复仇』思想的儒家公羊学派以及宣扬『大一统』的董仲舒。」
「其后,董仲舒又趁机提出了『天人感应』以求戒惧皇帝,使之自敛。这一法有利有弊,但为武帝所厌恶,所以武帝虽然采纳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但是却先后将董仲舒安排到江都易王刘非丶胶西王刘端那里当国相,期间更是差点身死。」
「不过孝武皇帝执政末期,此说已经广为流传,且因武帝穷兵黩武,天下疲敝异常。孝武皇帝不得不下罪己诏来平息民愤,此举进一步助长了『天人感应』之说的流传。」
「其后的儒生为了追求儒家『复三代之治』的理想,将公羊学派的另一个思想『天子一爵』与『天人感应』结合,认为灾异是上天对君主失德的谴责,进一步提出了禅让,便有了『灾异禅让』之说。」
「前汉自武帝以后,论灾异与禅让的风气开始慢慢盛行。昭帝之时,武帝末年积弊还未恢复,有儒生眭弘上奏请昭帝禅位。时昭帝年幼,大将军霍光秉政,甚恶之,就把眭弘的奏书交给廷尉,并上奏眭弘妖言惑众,大逆不道,判处死刑。」
说到这里黄平停了一下,看向刘备,再次开解道:「周有伊尹,前汉有霍光,今也有卢公等忠节之人,玄德公切不可迷于人心之暗。」
荀子之学,在西汉时就已经不是主流了,东汉时更是「异端」,鲜有流传,年少时不喜读书的刘备自然没接触过荀子。
所以初闻荀子高论,刘备便为之震撼,继而便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如今闻黄平之言心中愈发动容,刘备拱手郑重道:「多谢安世关切,某一路走来,虽然坎坷,但是也多有义士相助,更兼云长丶翼德不离不弃,宪和也随我奔走周旋各方。」
「高唐亡命后,伯圭兄施以援手,子龙丶国让尽心尽力,后来安世带着张君等人前来襄助于备,为备谋定划策,使备之名扬于天子阶前,更有文拙千里来投,梳理政务兵事。」
「诸位拳拳之意,或托身,或寄志,备怎会因些许奸邪而负诸位,负天下?」
黄平欣慰,继而与众人一起拱手道:「必随玄德公扫平天下,清除奸邪。」
刘备心结解开后,又好奇问道:「安世,眭弘之后呢?」
于是,黄平继续说道:「除了眭弘,宣帝之时,盖宽饶指责宣帝重用文法吏,不行儒术,又上书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暗示孝宣皇帝应让位给贤者。」
「宣帝罢免盖宽饶的官职,盖宽饶在宫前北楼下用佩刀自杀。」
「孝元皇帝位太子时,劝宣帝多用儒生,宣帝作色:『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然而故剑情深,宣帝终未废元帝而立淮阳王。」
黄平感慨道:「元帝即位后果然大力推行纯儒政治,重用儒生,弱化法治。
此后汉帝权威日衰,豪强地主兼并之风盛行,加之天灾不断,汉哀帝之时听从方士儒生之言进行改元。
然荀子早言,天下大事,『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区区改元除了寄予期望,还有何益哉?」
「此举不仅没能改变前汉日益衰败的国政,还让灾异丶禅让等观念进一步发展传播,反而为王莽篡汉提供了舆论条件。」
刘备面色沉重,儒家既然在前汉时就已经不堪重用,后汉又为何会用来治国?
刘备看向陷入长考的黄平,静静等待着。
黄平斟酌言语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儒家虽然已经不能承天下之重,安邦定国,但是其仍负天下之望,尤其是各地世家豪强。」
「前汉盐铁之论,各地豪强大户的代表贤良文学,以『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天子以四海为匣匮。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执策而听命,示莫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等理由,反对盐铁官营丶平准均输。
贤良文学由民富推导到「义礼立」,着实冠冕堂皇,至于『民』是豪民还是百姓就模糊处理了。
可是正如桑弘羊大夫所言,盐铁买卖是『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盐铁买卖若是下放地方,有能力且有机会从中获取经济利益的人群只有富裕的地方豪族。
地方豪族因盐铁之利而壮大崛起,必然会导致了土地兼并加速,最终也会导致朝廷财赋收入的减少。而朝廷若是想维持财政,就只能加重对平民的剥削,更不要说还有壮大的地方豪族也会进一步侵夺地方。
这两个结果都与书中所谓『贤良文学』的愿景背道而驰。
所以下放盐铁专营权并不能实现富国富民,只能平息一部分『民怨』。
因为盐铁专营确实会带来吏治贪腐,这是桑弘羊等崇法士大夫难以阻止的。
虽然不论儒法,都难以阻止吏治的腐败,但是儒家可以假装看不到或者推脱到德治上,获得大义名分,然后裱糊出一个安稳的局面,直至一切都无法维持。
加上武帝穷兵黩武,大汉积弊已深,急需休养生息。
所以最后,朝廷便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各地『贤良文学』的建议,废除了酒类专卖与关中地区的铁专卖,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盐铁专卖政策。」
「此后,虽然宣帝仍旧不喜儒生,可儒家仍在地方壮大,并进一步和地方豪族结合。」
「王莽以『灾异禅让』之说为根据篡汉,因其推行的改革盲目崇古,加上天灾不断,以至于天下皆反。
光武遂起兵,期间河北丶南阳等地方豪族出力良多,所以天下重新平定后,光武不但没有恢复前汉的陵邑制度,同时还将盐铁下放至郡国,由官营变为徵税。」
「最后只是花大力气完成了天下田亩的丈量。」
「而彼时儒家根基已深,光武少时读太学,尚且学儒,治《尚书》,更不要说其他地方豪族了。」
「所以今人多将王莽之祸归罪其个人野心,言其『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并未波及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