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何等老辣,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后宫争宠,也不是李义府那种趋炎附势的弄臣能想出来的招数。
这是有人极其恶毒丶极其精准地,将废后之争与天下寒门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是要掘关陇门阀的根!
而龙椅上的李治,笼罩在冕旒下的面庞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把能刺破门阀铁幕的利刃!
「呈上来!」
李治霍然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伏胜,给朕当庭宣读!」
内侍王伏胜快步走下御阶,从候卫将领手中接过那份沾满鲜血的宣纸,展开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
「臣等国子学生员,叩首百拜,上言于圣明天子:窃闻治国之道,在于唯才是举;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今有关陇权贵,凭祖宗之余荫,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字字凌厉,句句诛心!
随着王伏胜的宣读,朝堂上彻底哗然。
原本附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官员中,有不少中下层官员本身就是寒门庶族出身。
他们平日里受尽了门阀的排挤,仕途黯淡,此刻听到这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皆是心有戚戚,纷纷低头不语。
关陇集团那坚不可摧的阵营,在这一刻,首次出现了无声的裂痕。
褚遂良脸色惨白,还要再出班死谏。
「陛下,这定是有人暗中煽动……」
「够了!」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长孙无忌冷冷地瞥了褚遂良一眼,制止了他的冲动。
长孙无忌深知,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股寒门民意被有心人借武昭仪的东风掀了起来,若此时再强行镇压,只会坐实了「阻寒门进路」的罪名,引火烧身。
必须暂避锋芒。
长孙无忌微微躬身,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陛下。生员叩阙,事关重大。老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李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舅舅终于退让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知道,武党借着这惊天一击,已经成功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废后之势,隐隐逆转!
……
早朝散去。
许敬宗走出太极殿,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回望向朱雀门的方向,那些寒门学子已经被金吾卫妥善劝离,但那股激昂的余韵依然残留在长安城的空气中。
许敬宗心中暗自心惊。武昭仪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出谋划策?这等借刀杀人丶裹挟民意的手段,简直老辣到了极点!
而此时的国子学内。
银杏林旁的石桌前,李宥正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粗茶。
深秋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隐隐传来学舍区兴奋的喧闹声。
马周等人叩阙归来,毫发无伤,甚至还得到了宫中内侍的温言抚慰。
李宥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在这大唐帝国落下的第一手闲棋,已经成了致命的杀招。
……
太尉府,密室。
长孙无忌端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宫中抄录出来的《请立武昭仪表》。
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将纸张重重拍在桌案上。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心腹密探,声音极其冷厉。
「查!给老夫彻查国子学!这等老辣诛心丶直指我关陇命脉的文章,绝不是几个穷酸书生能写得出来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是!」
密探领命而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长孙延看着祖父震怒的模样,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在国子学讲堂上的一幕。
那个穿着普通圆领袍衫的少年,面对群情激愤却从容不迫,甚至反将一军。
「我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李侍郎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与我何干?」
他又想起旬考时,那篇将科举与门荫利弊分析得透彻无比丶被孔志约评为甲档第一的策论。
长孙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