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起,马周便成了李宥身边的常客了,隔三差五就抱着书卷来请教问题,起初问的是礼记,后来问的是左传和诗经。
问的越来越多,李宥对此也不厌其烦,一一解答,渐渐的过了一阵子,又有几个丙科的寒门学生被马周给拉了过来,凑在一起听李宥讲解经义。
「李家那外室子倒会做人,这才几天工夫,就拉了一帮寒门学子围着他转,」直到某日午后,在学舍区的廊下,一个穿着石青色袍衫的学生斜靠在柱子上,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说道。
他名字叫韦季,是京兆韦氏出身,其父韦挺当时正时任东宫詹事,京兆韦氏虽然非五姓七望之列,但在关中根基深厚,也算是一等一的大族了。
「寒门子弟有什么用,」旁边的同伴听了不屑的撇了撇嘴,「连个荫官的资格都没有,考了科举也不过是个县尉县丞,翻不了天。」
韦季对此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轻轻笑了笑。
「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他主动拉拢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眼前的用处。」
「那是为什么?」
「为名声,」韦季慢慢抬起眼帘,目光投向了远处银杏林的方向,「他只是一个外室子,在国子学里可以说是毫无根基,那些世家子弟不会搭理他,宗室勋贵又根本不在这个圈子里,他如果要想站稳脚跟,那就得先攒名望,你仔细想想看,一个权贵外室子,不耻下交,诲人不倦,提携寒门——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多好听?」
同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韦季紧接着又道:「更妙的一点是,他现在帮的那些人,将来未必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如今朝廷正在广开科举,天子摆明了就是要用寒门庶族来制衡门阀,这些寒门子弟若是将来真的考取了功名入了朝堂,头一个感念的是谁?是他李宥。」
同伴仔细细想之下,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人的心思竟然深沉至此?」
韦季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嘴角勾了勾,随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且看着吧。」
这些在暗中的议论,李宥心里不是不知道,但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出手帮马周等人,确实是有笼络人心的考量,但也并非全然都是功利,前世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最清楚那些底层人往上爬的不易,那些寒门学子在国子学里受到的冷遇和他在洛阳学馆时的处境一模一样,他只不过是力所能及的搭一把手罢了。
况且他自己的心中自有一本帐。
真正重要的棋,并不在这些寒门学子身上,而是在那些此刻正冷眼旁观的人身上。
比如韦季。
此人是出身京兆韦氏,其父韦挺正是东宫心腹,在朝堂上一直以刚直敢言着称,韦氏虽然是关中大族,却与长孙无忌为首的天策府核心门第关系若即若离,属于那种绝对不完全死磕丶但绝对有分量的重要中间力量。
这样的人物,确实值得深交,但是不能急。
再比如王敬直。
王敬直的父亲王珪当时时任太子中允,在东宫里极有分量,王家在太原当地是望族,更重要的是王珪乃是隐太子建成的首席重要智囊,深得隐太子的信赖。
此刻的王敬直对于李宥的态度,早已经从最初的善意提醒,变成了一种十分审慎的观察,他既不主动亲近,也不会刻意疏远,只是在每次讲堂上偶尔与李宥的目光交汇时,微微的点头示意一下。
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李宥并不急于打破这种距离。
有些关系,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