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旬考夺魁(2 / 2)

策论题下方,批语是十二个字——立意深远,公允持正,难得之见。

李宥看着那两行批语,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正对上长孙冲的目光。

不知何时,长孙冲已经挤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看完了布告上的内容。

两人目光相撞,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长孙冲手中的绢丝团扇缓缓转了一圈,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在,但这一次,那弧度里少了些昨日初见时的轻慢与俯视,多了些别的什么。

像是意料之外,也像是重新打量。

「孔博士给甲档第一,还是我入学两年头一次见到。」长孙冲声音懒洋洋的,却不带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上一个拿甲档的,还是去年的尚书左仆射公子裴律师。」

他顿了顿,收起团扇,扣在掌心,用扇骨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打量着李宥。

「你那道策论是怎么写的。」这一次,口气里有了一丝真实的好奇。

李宥看着他,想了想,平静道:「科举与门荫,各有其用,亦各有其弊。科举取士,广开才路,可破门阀壁垒,然易流于辞章浮华,取巧之辈得势;门荫举荐,知人善用,可得栋梁之才,然易沦为门阀私器,寒门无路。」

他声音不高,周围人却渐渐停止了说话,都在听。

「学生写的是,二者并非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科举可以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寒门有路可走;门荫可以让有真才实学丶却不善辞章的人得到举荐。若朝廷能以科举为主干,以门荫为补充,清查举荐之弊,同时改革科举之法,使之不流于浮华……」

他顿了顿,最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则二者之长,皆可为朝廷所用,二者之弊,亦可相互矫正。」

讲堂外的银杏林里,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敬直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这篇文章,不得罪任何一方,却把两种制度的利弊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折中之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神情里分明写着四个字:此人不简单。

长孙冲盯着李宥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将那柄绢丝团扇展开,轻轻扇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开,背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丶天下尽在掌中的贵公子模样。

可李宥注意到,他腰间的那块白玉佩在行走中轻轻晃动着,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人群渐渐散去。

李宥在布告前多站了片刻,重新看了一眼那两行批语。

他想起今早在学舍里落笔前的一瞬间,心中划过的那个念头。

这道策论题,是一把双刃剑。答错了,无论偏向哪边,都会得罪人。

可正因如此,才有空间写出真正有见地的东西,而不是和稀泥的废话。

孔志约给出甲档第一,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华丽,也不是因为他站在了某一边,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在试图回避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个谁都知道丶却没人敢落于笔端的答案。

这是他进入国子学的第一张牌。

打出去了。

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转身离开,走进银杏林的小径,深秋的阳光穿过金黄的树叶,碎碎地洒在青砖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在地上,随着脚步一起一伏。

明日,还有下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