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学生私以为,真正的和,不在于臣对君,而在于君对臣。有容人之量的君,才能得晏子这样的臣,才能有真正的和而不同。若君主只要'同',那再多晏子,也不过是自保全身而已。」
最后这句话说完,讲堂里安静了足有三息。
孔志约盯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变化,从最初的随意考量,到此刻的认真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学生李宥。」
「哪里人。」
「洛阳。」
孔志约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滕王亲赐你洛珠双杰称号,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今日到此,散了吧。」
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座。
但那种细微的骚动,李宥感受得一清二楚。
……
当天午后,国子学的甬道上。
王敬直在李宥身后追了两步,与他并肩走在银杏林的小径上,开口道:「李二郎,今日课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李宥侧目看了他一眼。王敬直的神情是真诚的,不像是客套。
「王兄谬赞。」
「不是谬赞。」王敬直摇了摇头,「孔博士讲学这两个月,点了不下三十个人回答,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沉默超过两息的,你是头一个。」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王敬直又道:「有一句话,我以同窗身份提醒你。你今日那番话,后半段,有些出格了。」
李宥停下脚步,看着他:「王兄是指哪里?」
「你说,真正的和在于君主有容纳之量。」王敬直压低声音,「这话放在寻常时节说说无妨,可眼下朝堂上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天子正在硬顶着太尉等人压力废后,你在国子学里公开说君主需有纳谏之量。
不管你本意如何,有人若要借题发挥,拿这话做文章,说你是在讽刺当今圣上不肯纳谏,你如何分辩?」
李宥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王敬直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少年,眼光竟然锐利到这个程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番学问上的议论和朝堂的风向捏合在一起考量。
不愧是东宫属官家里出来的孩子,政治的敏锐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多谢王兄提点。」李宥拱了拱手,是真诚的。
王敬直扫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胆识是有的,只是这里不是洛阳,往后说话,多留三分余地。」
说完,他率先拐进了另一条岔道,消失在银杏树后。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