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下说话。」
「谢国公。」
待李宥落座,李绩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压迫感带着极强的威严笼罩过来:「既然你提到了朝堂风暴,老夫倒想听听,如今朝堂上,为了废王立武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你父亲李义府,更是为了武昭仪冲锋陷阵,连士大夫的脸面都不要了,你既是他的儿子,又读过圣贤书,你如何看待当今陛下这桩家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
李绩在朝堂上一直保持中立,长孙无忌拉拢他,皇帝也在试探他,他今天问李宥,绝不是闲聊,而是在考校这个少年的政治眼光,甚至是在衡量李宥是否值得英国公府结交。
李宥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回国公,学生以为,废王立武,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的家事,而是陛下与关陇门阀之间的一场生死决战。」
李震眉头一跳,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李宥继续说道:「自太宗皇帝起,朝廷大权便多半掌握在长孙相公等关陇老臣手中,当今陛下登基多年,看似天下共主,实则处处受制于辅政大臣,陛下要的不是换一个皇后,而是要借废立皇后之事,彻底击碎长孙无忌等人的政治同盟,将皇权完完全全地收归己手!」
「我父亲李义府虽然行事为人所不齿,但他足够聪明,他看准了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撕开旧有门阀防线的快刀,所以他站了出来,而在陛下眼里,武昭仪出身非关陇核心,且手腕强硬,正是用来对抗旧势力的最好旗帜。」
说到这里,李宥抬起头,直视李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有力:「国公,长孙相公他们维护的不是王皇后,而是他们关陇门阀与皇权共治天下的旧规矩,但天下,终究是李唐的天下,在这场皇权与相权的博弈中,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番话,将朝堂上那些披着礼教祖制外衣的权力斗争,扒得乾乾净净,这等敏锐的眼光,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学馆学子能有的!
李绩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宥,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击着。
历史上,正是李绩在关键时刻对高宗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彻底打破了僵局,宣告了军方对皇权的支持,也敲响了长孙无忌集团的丧钟,而此刻,李宥的话,完完全全契合了李绩心中那最深层最隐秘的判断。
「好一个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李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低,随后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舒畅的豪迈,「李义府那厮,心术不正,却生了个好儿子,好,好啊!」
李震也露出了赞赏的微笑,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
「砰!」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震的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阿耶,大哥,你们有完没完啦!」
李婉提着裙摆,气鼓鼓的站在门口,满脸怒意随时准备发脾气,她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可此刻双手掐腰,柳眉倒竖,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
「婉娘,休得放肆,没看到阿耶在会客吗,」李震板起脸训斥道,但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会什么客呀,我请人家来是喝茶赏秋的,不是来听你们讲那些军国大事朝堂风云的,」李婉毫不退让,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拽,「你们天天在朝堂上算计还不够,回了家还要抓着我的客人审问,我阿娘在后园等了半天了,程家哥哥他们也都在催,你们再不放人,我这茶会还办不办了!」
李宥被她拽的一个踉跄,险些撞到她身上,鼻尖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家特有的馨香,不由得老脸一红,连忙稳住身形:「李娘子,莫急,莫急。」
「能不急吗,再让阿耶问下去,估计连你八辈子祖宗都要盘问清楚了,」李婉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李绩,哼了一声,「阿耶,人我带走了,你们要聊国事,自己找长孙老头聊去!」
说罢,也不管李绩和李震的反应,生拉硬拽着李宥就往外走。
「哎,这丫头,真是被你阿娘惯坏了,」李震指着李婉的背影,哭笑不得。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房里的气氛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绩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手指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震儿,传我的话给思文,以后在这洛阳城里,让他多和这个李宥走动走动。」
李震神色一正,躬身应道:「是,阿耶觉得,此子将来能成大器?」
「大器,」李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他不半道夭折,将来的大唐朝堂上,必有他翻云覆雨的一席之地,李义府把珍珠当鱼目丢在洛阳,这天下,怕是要多一出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