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店里的日光灯在响,嗡嗡的,外面的车流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我绕到柜台外面,假装整理架子上的花。「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做什麽工作的?」
「程式设计师。」
「加班多?」
「嗯。」
他回答得很短,像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我拿着一盆多肉,转过来转过去,假装在看土干不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日光灯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对。它的边缘在抖,像水里倒影被风吹皱,不是人的影子该有的样子。
我把多肉放回去,转过身。「你等一下。」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盆小芦荟,找了个塑胶袋装好,递给他。「送你的,放电脑旁边防辐射。」
他看着我手里的芦荟,没有接。「为什麽送我?」
「开业活动,前十个顾客都送。」我编了个理由。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塑胶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我很确定是阴界的那种凉。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乾冷的,没有水汽的。他的手背上有一块青色的淤痕,像是撞到了什麽地方。但那个淤痕的形状不对,既像指纹,又像什麽东西抓上去的。
他拿着芦荟转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门,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和店里的冷气撞在一起,门口的地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
他站在那里,风铃还在晃,发出很轻的声音。
门口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店里的地板上。
那影子又抖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麽。
「没有。」他说。
他推门出去了。
风铃的声音比刚才大。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落地的时候,右肩会往下沉一下,在往一边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印记在发烫,像被什麽东西烧了一下,我把门关上,风铃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天快黑了。
路口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像涂了一层铜。
便利店的老板把卷帘门全拉上去,开始摆夜摊,门口支起一张摺叠桌,上面放着几箱啤酒和几袋花生米。一个外卖员把车停在路边,取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扁扁的,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站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街景。
一切都正常,车来车往,人来人走,红绿灯变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是这一片土地上寻常的陌生旅客。
但我心里那阵凉意没有散。
那个男的手背上的淤痕,影子,气息,那些东西是真的,他不是没遇到奇怪的事,他是不想说。
或者……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沈夜,周静安。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们让我活着,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活着。
普通人遇到这种事会怎麽做?普通人不会看见那些东西,普通的花店老板不会在顾客身上看见黑雾。
我是普通人吗?
我借着一个死人的身体,站在阳界的一家花店里,手心里有一个阴界的印记,心里想着一个脸上有黑雾的顾客。
我拿起那盆芦荟放回架子上,碰倒了旁边的水壶,水洒了一桌子。
窗外,那盏路灯下面,一个妈妈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粉红色在风里飘。
他们走得很慢,小孩蹦蹦跳跳的,妈妈低头跟他说什麽。
他们走过花店门口,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