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遍,两人便相视一眼,眼中都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赵阿四最先回过神来,对着陈华隐拱手:「陈先生大才!小人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这首曲子看似简单,却余味无穷,先生在曲调上的推陈出新,实在是令人叹服!」
袁克文则是笑着说了句:「好曲还需好词来配。」随即便将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歌词之上。
开篇第一句「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他先是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觉得这词句太过直白,少了几分古典诗词的含蓄。毕竟在《何日君再来》中,虽然也有白话词句,但类似古典诗词的表达还是占据多数篇幅的。
倒是这词句中的意思颇合他的心境——当年洪宪王朝鼎盛之时,他是袁世凯最疼爱的次子,差点被立为「太子」,那等荣华富贵丶权势风光,说是一点都不怀念肯定是假的。
只是这些早已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返。这般身份,反倒成了「乱我心多烦忧」的枷锁。
再往下看,「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
这句化用自李太白的千古名句,更是令他颇为感触了,清风四飘流不就是他此时人生状态的写照吗?
世人只道他袁寒云风流不羁,闲云野鹤,可谁又懂他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无奈?就凭这一句,陈华隐便堪为他的平生知己。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看到这句,袁克文忍不住苦笑一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些年他见得还少吗?如今上海滩,就连卢小嘉这种草包纨絝,都能与他平起平坐了,真要说起来倒是未免教人难过了。
可这词句一拐,又将这等愁绪拐到男女之事上,这又何尝不是他的选择呢?
袁克文突然抬眼看向赵阿四,递过谱子,沉声道:「阿四,伴奏。」
赵阿四连忙拿起竹笛,调整了气息,悠扬婉转的前奏缓缓响起。
袁克文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跟着笛音,缓缓开口唱了起来:「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唱到「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时,他竟不由得落下一行泪来。
若是他父亲袁世凯能有机会听到这首歌,怕是会有更多感触吧。民国就是一个「颠」
得吓人的时代,他父亲执意要登上帝位,又与「上青天」何异?不过终究是不如自己眼下着眼于「温柔同眠」了。
一曲唱罢,笛音渐歇,屋内寂静无声。
袁克文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忽而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又哭又笑,状似癫狂:「好!好哇!老天爷着实待我不薄,竟能让我遇到陈先生!能得先生为我作这么一首曲子,足慰我平生了!」
他说着,也顾不得陈华隐还在一旁,当即扬声朝着门外喊道:「来人!把我的烟枪拿来!」
仆人连忙捧着烟枪与烟灯进来,袁克文当即往榻上一躺,熟练地点燃烟泡,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早已不知人间何世。
陈华隐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在民国这时代鸦片这玩意真不知毒害了多少人,不过像袁克文这种老烟枪他大概是劝不住的,当下只能摇摇头问道:「二爷,那这曲子————可还合您的心意?入青帮的事,您看————」
「不必多说!」袁克文头也不抬,烟枪不离手,「从今日起,你陈华隐,就是我袁寒云的师弟!两日后记得过来参加入帮的仪式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