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隐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顺着她的话改了口:「好了,露小姐,你三番两次托人约我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喝杯酒吧?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怎麽,陈先生可是写就《爱情心理学》的情感大师,我就不能找先生为小女子排忧解惑吗?」露兰春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话倒也不是没来由的。陈华隐前些日子,把整理好的《爱情心理学》书稿,卖给了上海滩的大中华书局,破天荒地谈了个版税分成的合作模式。
书一出版,立刻在上海滩引起了轰动,无数青年男子写信来,哭着喊着要拜入陈门,求先生指点迷津。
可陈华隐心里门儿清,在露兰春面前装什麽情感大师,实在是班门弄斧。这位在上海滩的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这麽多年的名角,见过的人情世故丶男欢女爱,比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不想再被对方牵着节奏走,当即站起身,语气平淡:「若是露小姐只是想拿我打趣,那陈某就先告辞了。」
「别呀。」露兰春连忙探过身,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又很快收了回去,脸上的玩味尽数散去,认真道,「好了,说正事,我找你过来,是有正事想跟你谈,想向陈先生约稿。」
「约稿?」陈华隐愣了愣,随即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我最近并无兴致作诗。」
露兰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面上却依然笑吟吟的:「不是诗。我想跟陈先生约的,是摩登歌曲的词曲。陈先生应该知道,如今上海滩正流行的摩登歌曲吧?」
「你想往这个方向转型?」陈华隐重新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所谓的摩登歌曲,便是后世所说的流行音乐。此时在上海滩,还处于萌芽阶段,大多是拿国外的现成曲调,填上几句中文词,内容也无非是些男欢女爱,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陈华隐清楚,再过几年,这种音乐形式便会在上海滩蓬勃发展,诞生出《夜上海》《何日君再来》这类影响了近百年的经典作品。
他是真的没想到,露兰春竟有这样的远见。至少听起来比她折腾的那些时装剧有出息多了,反正至少陈华隐是真欣赏不来。
「只是略有想法罢了。」露兰春笑了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唱了半辈子,也唱腻了。总想着,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抱歉,露小姐。」陈华隐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对此道并无涉猎,也写不出什麽像样的词曲,露小姐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做,更为妥当。」
当初一首《致橡树》,惹出了多少风波,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他实在不想再因为一首诗,和露兰春扯上什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露兰春脸上依然没露出半分不快,依旧笑吟吟的,重新端起一杯刚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那好,既然陈先生不愿,我也不强求。只是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手走。喝了这杯我亲手调的酒,再走不迟。」
这次陈华隐终于不再拒绝,伸手接过了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是清透的琥珀色,入口先是微酸,随即漫开淡淡的甜,尾调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层次丰富,馀味悠长。
当下陈华隐由衷地称赞道:「很别致的味道,莫非是露小姐自研的?可有名字?」
露兰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嫣然一笑,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像一声叹息,落在安静的酒廊里,格外清晰。
「当然有。」
「这杯酒的名字,就叫做『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