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陈华隐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曼华小学已经开学了,甚至还知道陆小曼这段时间遇到了不少麻烦。可他从未想过要去那所学校看看,恰如陆小曼也从未向他发出这样的邀请。
自从街头小报将两人的关系炒得沸沸扬扬之后,他们之间仿佛冥冥中达成了一种默契,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与对方相关的场合,都需要时间,重新梳理这段被流言裹挟的关系。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给陆小曼惹来新的风言风语,更怕自己面对那双清亮的眼睛时,会控制不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陈华隐思量了良久,才低声道:「我现在……恐怕不太方便去见她。去了反倒给她惹麻烦。」
「陈华隐同志,这我就要批评你了。」
茅盾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看着他认真道,「我们都是有组织丶有信仰的人,只要是对国家丶对民众有利的事,就应该放开手脚去做,岂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流言,就畏首畏尾,因为这点儿女情长就逃避?」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况且我发现,你自从和陆小姐接触之后,文学上的灵感也多了不少,产量都高了许多!你若是不去,说不定对咱们新文学界,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啊!」
「可是……」陈华隐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茅盾直接截住了。
「没什麽可是的。」茅盾摆了摆手,拿出了不容置喙的语气,「这是组织给你的任务!曼华小学这种女子牵头丶面向底层平民的新式学堂,于中国教育界而言,是相当有意义的探索范式。现在组织正式命令你,去实地考察一番,写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回来,立刻去执行吧!」
陈华隐再无二话,拿起帽子就告辞出门去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丝毫不抵触这样的命令。
恰逢郑振铎进来目睹了这一幕,当即忍不住笑道:「雁冰兄,你不是向来瞧不上胡适之那一套吗?如今怎麽还发展出与他一般的爱好?」
茅盾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成人之美的事总是会让人心情变好的。不过现在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总说什麽好事多磨,我看一半都是他们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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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姐不在学校?」
陈华隐轻车熟路地走进办公室里,却只看到盛爱颐诧异地看着他。
此时才下午三点钟,据他了解,陆小曼每天都是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走出校门,才肯离校的。
「是有个叫陈阿妹的孩子,今天突然没来学校,小曼去找她了。」盛爱颐简单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的神色,「小曼一个人去了棚户区那边,我有些担心她,陈先生愿意去一趟吗?」
「什麽?吴叔没陪在她身边?地址呢?快把地址给我!」
陈华隐莫名地急躁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再过一会儿天色就要晚了,闸北的棚户区是什麽地方,她一个单身女子,怎麽能一个人进去?!」
盛爱颐连忙从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了阿妹家的地址,递到了陈华隐手里。
陈华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转身就往外跑。风灌进他的衣领,可他心里的急躁,却像烧起来的火一样,压都压不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很不情愿地,向自己承认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刻意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其实,还挺想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