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社会调研(2 / 2)

陈华隐与云小弟又陆陆续续问了七八个人,都是城市底层不识字的老百姓,得到的结果也大致相似:

大多与方才那位脚夫一般,压根没听过红楼,给出一些类似「讲什麽的」「这叫什麽梦的书正经吗?」这样的回覆,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也丝毫没有兴趣。

只有一个在街角开茶水摊的大娘,说自己虽然不识字,却常听书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过《红楼梦》的片段,觉得里面的故事挺有意思。

陈华隐顿时来了兴致,笑着问道:「大娘,那我问问您,要是贾宝玉是您的儿子,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个人里,您愿意给他挑哪个做媳妇?」

「那肯定是薛姑娘!」大娘对此不假思索,「林姑娘身子弱,那薛姑娘倒听说是个屁股大的,屁股大才好生养呢!」

云小弟对于这样的调研结果略微有些沮丧,当即向陈华隐问道:「对于这些底层老百姓来说,《红楼梦》好像并没有什麽影响力。」

陈华隐则是轻叹一口气道:「静下心来品味文学作品,本就是一种奢侈的娱乐。可你看那位大娘,不过是零散地听过几个片段,也能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跟高高在上的王夫人想到一处去。这又何尝不是《红楼梦》的影响力?」

两人顺着街边往前走,拐了个弯,便进了沪江大学的校门。这所学校虽比不上震旦丶圣约翰在全国的名气,却也是上海本地的顶尖学府,更重要的是,它是国内少数几所实现男女同校的大学,这对他们的调研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到了大学校园里,调研工作瞬间顺利了起来。这个年代能读大学的青年,几乎没有没读过《红楼梦》的,而对于这种新鲜的社会调研活动,大学生向来最有热情,立即围上来,倒也不用发鸡蛋了。

云小弟最先找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一看便是学理工科的。那男生当即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

「我觉得蔡先生的索隐,就像非要在物理公式里找诗词典故,太牵强了;胡先生的自叙传,又像非要把一个复杂的力学问题,简化成一个最简单的匀速直线运动,太窄了。」

又有一个男生接过话来:「《红楼梦》哪里是写一个人丶一个家族的事?它是把整个封建时代里,所有世家子弟丶读书人的困境都算进去了。就像我们做实验,把所有的变量都放进了大观园这个容器里,看它怎麽从繁华走向衰败,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不是曹家一家的事,是整个时代的事。」

「我认为作者创作《红楼梦》的核心目的,是揭露清廷官修《明史》时对历史的篡改丶杜撰与粉饰!」

「我认为作者是在以宁丶荣二府分别嵌套明朝覆灭与清朝兴起两段历史,创作目的是揭示封建王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普遍规律。」

「我认为《红楼梦》的主旨是构建一个超越封建男权秩序的「女性精神乌托邦」,完成对男权社会的系统性反叛......」

形形色色的观点,千奇百怪,却又个个都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依据。

一天的调研下来,两人跑遍了上海的街头巷尾,从闸北的棚户区到租界里的洋楼,从市井摊贩到大学校园,云小弟更是记满了一本子的原始材料。

几日之后,一篇名为《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本红楼梦》的调研报告,赫然刊登在了最新一期的《小说月报》上。文章的末尾,陈华隐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红楼梦》究竟是一部什麽样的书?它不是一则藏着朝堂秘辛的政治谜语,也不是一本记录家族兴衰的个人自传。它是一部描摹中国封建社会全貌的百科全书,是一轴铺展了整个时代众生相的长卷。

有人从中看见王朝更迭的规律,有人从中看见世家大族的起落,有人从中看见男女情爱的悲欢,有人从中看见寻常百姓的烟火。

没有谁的答案是唯一的标准答案,因为一部作品能被千万人读出千万种模样,能跨越百年依旧让不同的读者心生共鸣,才是其真正不朽的生命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