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沉默片刻,沉声道:「将军所言国小民疲丶馈粮之艰,字字泣血,句句实情,维不能辩。」
「大汉诚困矣。然诸公岂不知,逆魏亦困耶?」他突然话锋一转,「魏主曹芳见废,司马氏诛夏侯玄丶李丰,今毌丘俭丶文钦又败于淮南。中原连岁诛戮,田畴荒芜,人心摇荡。」
「将军欲息兵养民。然逆魏跨有九州,土地方十倍于我,在籍之户四倍有馀!」
「若我今日惜民力而罢兵,逆魏亦得乘时于河洛之间,休养生息,广行屯田。十年,但十年耳!」
姜维扫视着满朝文武,无人抬头。
「十年之后,逆魏可增甲百万,积粟如山。而我大汉穷益州一地之众,休养十载,亦不过增十万之卒!」
「息民,乃坐而待毙也!待逆魏元气复振,但遣一上将率三十万铁骑顺流而下,成都平原何以御之?!」
张翼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姜维见无人出声,便继续道:「必以攻代守,使战火永焚于雍凉之间。破彼屯田,分其兵力,断不可使其养精蓄锐!」
「将军忧馈饷不继。」姜维语气稍缓,「此番出兵,维已有筹度,断不重征蜀中民夫,使千里负粮。」
他转向刘禅:「臣此行非攻关中坚城,惟出祁山,径取雍州陇西郡治狄道。」
「逆魏雍凉都督陈泰本善战之将。然细作来报,今春之末,泰为追张掖所失数千战马,竟抽麾下轻骑五千,深入祁连山腹追剿鲜卑!」
「鲜卑行踪无定,泰未得战功,士气已堕。今守陇西者,乃新除雍州刺史王经。」
「经虽拥众数万,然多新募步卒,马军寡弱。司马昭防备淮南,中原世族惶惶不安。大汉若此时举兵,乃以我精锐之师,击彼孤弱之卒。七月发兵,八月抵陇西,适值秋成,可就敌取粮,收魏人屯田之粟以充军资,无须蜀中百姓千里馈运,军食自足矣!」
尚书令陈祗见时机已到,立刻出列大声附议:「大将军运筹帷幄,此诚千载之良机也!臣敢请陛下速降诏命,出师讨贼!」
武将队列中,夏侯霸也大步出列,跪地叩首:「臣本自魏来,深知情伪。司马氏废主戮贤,中原士族心已离矣。雍州刺史王经,不过一书生耳,素不知兵。大将军所言,字字符实,此真天赐其时!臣愿为前驱,为陛下丶为大汉取陇西之地!」
殿中一片沉默,刘禅终于点了点头:「大将军忠勇可嘉,谋虑周详。今逆魏有衅,机不可失。朕意已决,准卿所奏,依议兴师。」
朝议已定。但在分配军职与将领时,姜维却建言任张翼和夏侯霸为北伐副将。
朝会散去。
张翼没有立刻离宫,他在皇宫外的石阶下拦住了姜维。
「大将军。」张翼面色铁青,「某方才殿上极言谏止,大将军何故反携某同行?岂欲于阵前寻隙,假手杀某以立威耶?」
「伯岐兄,君以维为小人乎?」姜维一笑,「维用兵好行险,易贪功冒进,此吾之短也。」
「今日朝堂之上,文官畏吾兵权,莫敢异辞。武臣之中,夏侯霸乃归命之人,急于自效;余者皆随声附和。独伯岐兄敢当廷抗言,力陈不可。」
姜维伸出手按在张翼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倘战事顺遂,兄但安坐后军,典掌粮秣。若战局不利或维有不测,兄当接管兵权,保全大汉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