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沉吟片刻,目光直视单福双眸,徐徐道:
「兄长之名……单福,当真乃是兄之本名乎?」
孙羽不好直接揭穿单福身份,只能在合适关头,委婉问询。
此言一出,单福神色微微一僵。
他望着孙羽,那眼神仿佛在说:
兄长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亦可。
只是小弟既与兄长结为兄弟,便不愿有半分隔阂。
良久,单福叹气道:
「贤弟乃实诚君子,当兄长的也不便瞒你。」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天际,声音悠远:
「愚兄本名徐福,字元直,颍川阳翟人也。」
「愚兄少时,好任侠,喜击剑。」
「常与人斗,以勇力闻于乡里。」
「彼时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快意恩仇,方是男儿本色。」
「那一日,愚兄为友人报仇,手刃仇家——」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
「杀人之后,愚兄披发涂面,仓皇而走,夜行昼伏,不敢见人。」
「然终究……为吏所获。」
「吏获我后,问我姓名,我不肯答。」
「吏乃缚我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
「若有识得我者,便可为证,定罪问斩。」
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然天无绝人之路,行至市中央时,忽有一群人冲将出来。」
「击散吏卒,将愚兄救出,乃愚兄旧日同伴也。」
「自那以后,愚兄便改名徐庶,避居他乡,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也就是自那以后,徐庶意识到了学剑救不了天下人。
从此弃武从文,四处拜访名师。
此来青州,亦是为向大儒郑玄求问经典。
他说完,望向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
「愚兄并非有意欺瞒贤弟,只是……只是愚兄乃在逃杀人犯。」
「若如实相告,不仅自身难保,亦恐连累贤弟。」
「故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孙羽,神色郑重:
「贤弟若惧惹祸上身,此时反悔,尚来得及。」
「愚兄绝不怨你。」
「兄长说的哪里话来!」
孙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我既然一见如故,倾心相交,便当生死与共,患难相扶。」
「岂有因兄长身负冤屈,便畏祸退避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自嘲与洒脱:
「何况若论通缉,羽这颗头颅,可比兄长值钱多了。」
徐庶一怔:「贤弟此言何谓?」
于是,孙羽便将自己出逃洛阳以来的经历如实跟徐庶说了。
「董卓杀我满门之后,犹不解恨,悬赏十万钱,购我头颅。」
「兄长说,你我这头颅,孰贵孰贱?」
孙羽顿了顿,目光直视徐庶,神色坦然:
「兄长杀人,为友复仇,是义。」
「董卓杀人,屠戮无辜,是恶。」
「兄长之罪,罪在法;董卓之恶,恶贯满盈。」
「羽虽不才,亦知好歹。」
「兄长以诚待羽,羽岂能以祸福相计?」
徐庶听罢,久久无言。
明明自身背负着血海深仇,被悬赏十万钱,却仍能以这般豁达之态笑谈生死。
明明可以安居军师之位,却甘愿让贤于人,冒雪追出三十里只为成全他人。
明明知晓自己乃在逃杀人犯,却毫不介意,反以幽默之语宽慰自己……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此等肝胆。
世间真有人能如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