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分派已定,众人各自散去。
孙羽回到房中。
这是一间窄小的厢房,陈设简陋,不过一榻一案一几而已。
然窗明几净,案上还摆着一只粗陶瓶。
瓶中插着几枝野菊,显然是杏儿精心布置过的。
这丫头,无论到了哪里,总要弄出几分家的模样。
杏儿正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件新缝的布袍。
见孙羽归来,连忙迎上前去,眉眼间满是欢喜:
「公子可算回来了!婢子方才去寻了些布头,给公子缝了件袍子。」
「虽比不上家中那些锦衣,却也暖和……」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只因她瞧见孙羽面上神色,与往日不同。
那双眼中,似藏着千钧重担,又似燃着熊熊烈火。
孙羽微微一笑,温声道:
「杏儿,去将我那柄家传宝剑取来。」
杏儿闻言一怔,随即应了声「是」,转身入内。
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柄长剑,缓缓走出。
她递到孙羽面前,眼中却满是担忧,轻声道:
「公子,您取剑……是要杀谁?」
孙羽抬起头,凝视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城外有盗贼,三日后要攻城。」
「我今夜带兵去袭其营,斩其首级。」
话音落处,杏儿面色霎时惨白。
那双杏眼之中,瞬间涌出泪来,颤声道:
「公子莫说戏言……」
孙羽摇了摇头,轻声道:
「非戏耳,我不杀他,他必来杀我。」
「今不过是下手为强,以图自保罢了。
杏儿泪如雨下,扑上前来,一把抓住孙羽的衣袖,泣道: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
「那盗贼穷凶极恶,公子此去不是去送死麽?」
「公子,咱们逃罢!趁夜逃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孙羽任她抓着衣袖,低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
「杏儿,孙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刘公于我有恩,今其有难,弃之而去非丈夫之所为也。」
「孙某决计不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况那盗贼本就要攻城,届时城破人亡,你我皆不能幸免。」
「横竖是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搏个生机。」
杏儿听着这话,泪流得更凶,却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太了解自家公子的性子了。
平日里温和儒雅,待人和气。
可一旦拿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
然后,她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来。
孙羽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
「妹子!将欲何为?!」
杏儿抬起头,泪痕犹在,眼中却满是决绝之色。
她望着孙羽,一字一句道:
「公子,杏儿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府中为婢。」
「老爷夫人怜我孤苦,不曾苛待。」
「后来老爷夫人遭逢大难,这世上,杏儿便只剩公子一个亲人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
「若公子此去有失,杏儿亦绝不偷生。」
「愿从公子于地下,黄泉路上,也好有人为公子缝衣煮饭。」
孙羽怔住了。
自出逃洛阳以来,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
虽得刘备收留,终究是寄人篱下。
唯有杏儿,从始至终,不离不弃。
当下松开她的手腕,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傻丫头……」
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
「你放心,公子不会死的。」
「那徐和不过一莽夫耳,我此去,必斩其首级,平安归来。」
杏儿伏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与有力的心跳,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闷声道:
「会的,公子一定会成功的。」
二人相拥良久,方缓缓分开。
杏儿擦了擦泪,忽然想起一事,道:
「公子,除了家传宝剑,咱们逃出来时,还带出来两本书。」
「婢子一直收在包袱里,公子要不要看看?」
孙羽一怔,道:
「哦?什麽书?」
杏儿转身入内,不多时捧出两卷竹简来,轻轻放在石案上。
孙羽俯身看去,只见那两卷竹简。
一卷略厚,一卷略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