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看他一眼:「正是。」
简雍面色一变,急声道:
「主公,孙耽是被董卓以谋反罪处死的。」
「董卓亲口下令,夷其三族。」
「如今那少年是朝廷钦犯,董卓悬赏十万钱缉拿。」
「主公收留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麽?」
刘备淡淡道。
简雍咬了咬牙:
「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取其祸!」
刘备默然片刻,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孙羽正立在道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一片沉静。
似乎猜到这边发生了何事,却不为所动。
「宪和,」刘备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少年为何能逃出洛阳?」
简雍一怔:「属下不知。」
「他府上有忠仆,拼死护他从狗洞逃出。」
刘备缓缓道,「一路逃亡,那婢女始终跟随,无微不至。」
「方才在城门口,官兵围住他们,那婢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却依然拼死相护,不离不弃。」
简雍神色微动。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
「宪和,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弱女子,何以能为此事?」
简雍沉默片刻,低声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劳。」
「那婢女虽是下人,却也知忠义二字。」
「不错。」刘备点点头,「可那少年又是如何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他没有逃。」
「他挡在那婢女身前,与之患难与共!」
简雍动容。
「宪和,」刘备目光炯炯,「孙羽是忠臣之后,他父亲为董贼所害,满门抄斩。」
「他孤身逃亡,穷途末路。」
「可他到了这般田地,仍不肯弃那婢女于不顾。」
「这是何等的侠义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想我刘备,织席贩履起家,半生漂泊,一事无成。」
「可我自幼行走江湖,结交豪杰,靠的是什麽?」
「靠的便是这一腔热血,这一股侠气!」
「那少年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他比我年轻,比我落魄。」
「可他的风骨,他的气节,他的侠义之心,并不比我刘备差半分!」
刘备至死是游侠,骨子里有着浪漫主义的侠义精神。
故而他对孙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简雍听到此处,面色微变,急声道:
「主公,属下不是劝主公做那不义之人。」
「只是……只是主公好不容易才谋得这个县令之位,辗转半生,总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朝廷,只怕……」
刘备闻言,立时正色道:
「宪和,你随我多年,当知我的为人。」
「那少年郎是我救下的。」
「莫说收留他不过是得罪董卓,便是因此丢了这县令之位,我刘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简雍闻言一怔,脸色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反而暗自感慨道:
「真吾主也!」
夜色渐浓,县寺后堂灯火通明。
案上摆着几样菜肴:
一盘炙肉,一尾蒸鱼,一碟菹菜,一碗羹汤,还有一壶酒。
杏儿望着案上的菜肴,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
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有时一连几日吃不上热饭。
此刻闻到肉香,腹中早已咕咕作响。
孙羽见此,乃对杏儿道:
「杏儿,你且拿了饭羹,去隔壁用饭。」
杏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公子要与刘县令说话,自己在场多有不便。
她点点头,端起一碗饭,夹了些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内只剩下孙羽,刘备二人。
少时,刘备开口:
「足下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孙羽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报仇。」
刘备动容:「董卓势大,足下孤身一人,如何报仇?」
孙羽默然片刻,缓缓道:
「董卓虽势大,却不得人心。」
「其残暴不仁,虐流百姓,天下人皆欲生啖其肉。」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能聚起百万之众。」
刘备心念一动,不知为何,他竟在孙羽身上看到了一股英雄气。
而孙羽此刻也在上下打量着刘备。
他穿着旧官服,袖口磨损,手指粗糙。
但他眉宇间的那股凛然之气,英雄之气,却怎麽也遮不住。
孙羽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原来,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是这个样子的。
念及此,他缓缓起身,退后一步,整肃衣冠,向刘备深深一揖。
「刘公之义,孙某铭感五内。」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
「然则孙某虽承恩于此,却非忘恩负义之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日刘公救我性命,来日刘公若有驱使,孙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脸色微微一沉,摆手道:
「……足下此言差矣。」
「我救你,是敬你侠义,岂是图你报答?」
孙羽却不退缩,依旧凝视着他,缓缓道:
「在下自然明白刘公风骨,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刘公祸之将至,恐不自知耳。」
什麽?
刘备眉头皱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