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教室的长椅上,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王智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陈导,我演了这么多年戏,很少遇到像您这样的导演。」
陈一鸣等着他说下去。
王智文说:「大多数导演,只会告诉你怎么演。您不一样,您是告诉我,怎么成为那个人。」
他看着陈一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尊重,也是感激。
「今天您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推开那间宿舍的门吗」,让我一下子找到了感觉。」
王智文弯起嘴角,那笑容跟他平时不太一样。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马修。」
陈一鸣心里一暖:「王老师,是您自己演得好。」
王智文摇摇头。
「不,是您导得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智文说:「陈导,后面的戏,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陈一鸣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一鸣回到住处,高园园已经在等着了。
她端着热水,看着他。
「哥,王老师找你聊什么?」
陈一鸣说:「聊角色。」
高园园说:「他是不是特别佩服你?」
陈一鸣笑了:「你怎么知道?」
高园园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她把热水递给他。
「哥,今天是你第一次给王老师讲戏吧?」
陈一鸣点点头。
高园园说:「我觉得,今天之后,王老师会更信任你。」
陈一鸣看着她。
高园园认真地说:「好导演,都是能让演员信任的人。」
陈一鸣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拍摄。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都不对。
第四条,对了。
不是因为他用了金手指,而是因为那一个月的体验生活,让王智文心里有了东西。
他只需要轻轻一推,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第一天的拍摄顺利结束了。
但陈一鸣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
那些孩子们的戏,那些合唱的戏,那些感情爆发的戏————
每一个都是挑战。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对的人。
王智文丶老张丶老李丶高园园,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一起,一定能拍出一部好电影。
10月和11月,陈一鸣很忙。
忙着拍《放牛班的春天》,还要忙着参加电影节。
东京国际电影节,他去了,高园园获得了最佳女主演员奖。
最佳导演被盖里奇凭藉《两杆大烟枪》拿走,陈一鸣见到这位大导演的时候很激动,可惜两人语言不通,又没有带着翻译,鸡同鸭讲,最终尴尬的互相拥抱作罢。
陈一鸣还接到了11月份即将举办的金马奖邀请,《假如爱有天意》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提名。
他依旧理都不理,坚决不去。
韩山平这次依然头铁,作为代表前去,然后,再次义愤填膺的回来。
:
国内导演拍摄的一部电影获得了很多奖项,可是这部电影是一部地下电影:
国外投资,未经审核,剧情是特殊时期,黑暗丶发黄,苦难压抑,BUFF叠满。
怪不得金马奖会喜欢的不得了,还被欧美很多国家引进放映。
这也是让韩山平义愤填膺的原因之一。
陈一鸣对此沉默不语,他知道,国内电影想要走出去,任重而道远。
好在,国内的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假如爱有天意》拿到了最佳故事片奖,陶拿到了最佳女主角奖。
从电影节回来,陈一鸣又回北电履行承诺做第一次研究生讲座。
出发前一晚,高园园帮他整理资料。
她把列印好的讲稿按页码理好,又在封面贴上便签,写上「哥的第一次讲座」。
「哥,你准备讲什么?」
陈一鸣看着手里的笔记,说:「从《野蛮女友》到《放牛班的春天》,我的导演心路。」
高园园眨眨眼:「这个名字好。」
陈一鸣笑了笑:「是系主任起的。」
高园园问:「那你紧张吗?」
陈一鸣想了想:「有点。」
高园园靠在他肩上:「哥,你放心,你讲什么都有人听。你现在可是大导演。」
第二天一早,陈一鸣和高园园坐车回京城。
上午九点半,陈一鸣二人到了北电。
一进校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路上遇到的学生,看到他都会停下来,小声议论。
那种目光他熟悉以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学生时,也这样看过那些回校的名人。
「陈一鸣!」
「真的是他!」
「听说今天他要做讲座,我好不容易抢到票的!」
陈一鸣有点懵。
讲座还要抢票?
他走到研究生院,系主任张会军已经在等着了。
「一鸣,来了?」
陈一鸣点点头:「张老师,我————」
张会军笑着说:「走吧,去大礼堂。」
陈一鸣愣了一下:「大礼堂?不是在小教室吗?」
张会军说:「小教室?你开什么玩笑。报名的人太多了,小教室挤不下,临时换到大礼堂了。」
陈一鸣跟着他往大礼堂走。
路上,张会军问:「一鸣,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
陈一鸣摇头。
张会军说:「大礼堂能坐八百人,全坐满了。还有不少人站着。」
陈一鸣愣住了。
八百人?
他以为最多来个百八十人,结果来了八百?
走到大礼堂门口,陈一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门口围着一群人,都是没抢到票的学生。
看到陈一鸣,他们一下子围上来。
「陈一鸣学长!」
「学长,能给我签个名吗?」
「学长,我特别喜欢你!」
陈一鸣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张会军赶紧让保安过来,把他「救」出来。
进了大礼堂,陈一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汗味丶香水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甚至窗台上都坐着人。
台上放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讲座的题目:「从《野蛮女友》到《放牛班的春天》
我的导演心路」。
张会军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今天咱们请来的,是94级导演系的优秀毕业生,陈一鸣同学。」
台下掌声雷动。
张会军继续说:「一鸣是咱们北电的骄傲。他导演的《我的野蛮女友》和《假如爱有天意》,大家都看过吧?」
台下大喊:「看过!」
张会军笑道:「那就好。今天他给大家讲讲,他是怎么从一个普通学生,变成现在这个陈一鸣的。来,欢迎一鸣!」
掌声再次响起。
陈一鸣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谢谢张老师,谢谢各位同学。」
台下安静下来。
陈一鸣说:「四年前,我也是坐在台下听讲座的学生。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台上,给大家讲讲我的电影?」
他顿了顿,笑了。
「今天,我站在这儿了。
「7
台下有人笑了。
陈一鸣开始讲。
他讲自己是怎么开始拍电影的,讲《我的野蛮女友》拍摄遇到的困难,讲《假如爱有天意》的创作过程,讲现在正在拍的《放牛班的春天》。
他讲怎么选演员,怎么和演员沟通,怎么处理镜头,怎么把握节奏。
他讲失败,讲困惑,讲那些拍砸了的镜头,讲那些怎么都过不去的坎。
台下时而安静,时而爆笑,时而掌声。
「有人说,商业片导演拍不了文艺片。我不信。我觉得,好的导演,什么都能拍。」
台下有人鼓掌。
陈一鸣说:「因为电影的本质,不是商业,也不是文艺,而是故事。能把故事讲好,能让观众笑丶让观众哭,就是好导演。」
一个半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张会军在旁边提醒他时间,陈一鸣才意识到,该结束了。
他站起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是提问环节。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举手。
第一个问题:「陈导,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陈一鸣想了想,说:「秘诀?认真吧。认真讲故事,认真拍好每一个镜头。」
第二个问题:「陈导,您下部电影还会用王智文老师吗?」
陈一鸣笑了:「如果剧本合适,一定会。」
第三个问题:「陈导,我能考您的研究生吗?」
台下爆笑。
陈一鸣也笑了起来:「我还没资格带研究生呢。」
第四个问题,是一个女生站起来的。
她拿着话筒,声音有点颤抖。
「陈导,您觉得华夏电影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出去?」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个女生,看着她身后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正在走出去。」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讲座结束,学生们涌上来,把陈一鸣围在中间。
签名,签名,再签名。
签了足足一个小时,陈一鸣的手都酸了。
终于脱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张会军送他出校门。
「一鸣,今天讲得真好。好好拍电影,咱们北电等着你拿奖。」
回剧组的路上,陈一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个问题。
华夏电影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他想起《我的野蛮女友》和《假如爱有天意》在日韩和东南亚的票房,想起那些用不同语言写来的影迷信。
正在走出去。
是的,正在走出去。
回剧组的路上,高园园拿着一个小摄像机,兴奋地说:「哥,我录下来了!」
陈一鸣愣了一下:「录什么?」
高园园说:「你讲座啊!我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录的!」
她把摄像机连上电视,放给陈一鸣看。
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时大时小,但能看清他在台上说话的样子。
画面里,陈一鸣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而安静,时而爆笑。
高园园指着画面说:「哥,你看你说话的时候,下面那些人有的还在做笔记。」
陈一鸣看着画面,有点恍惚。
那是他吗?
高园园靠在陈一鸣肩上,轻声说:「哥,你在台上演讲的时候,我感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一鸣心里一暖。
「行了,别夸了。」
高园园认真地说:「不是夸,是真的。」
她指着电视里的陈一鸣:「你看你那时候的眼神,特别亮。那种感觉,就像————」
她想了想,说:「就像你在做你最想做的事。」
陈一鸣看着她。
高园园说:「哥,我真为你骄傲。」
陈一鸣搂住她。
窗外,夜色渐深。
但两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媒体报导出来了。
「陈一鸣北电讲座爆满,称华夏电影正在走出去」
」
「八百学子挤爆大礼堂,陈一鸣畅谈导演心路」
「北电骄傲:从学生到导演,陈一鸣的四年」
陈一鸣看着那些报导,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也许那个学生说得对。
华夏电影,真的正在走出去。
而他,是其中的一部分。
.
1998年11月中旬,旧教室里,今天格外热闹。
三十多个孩子坐在长椅上,穿着统一的旧衬衫,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紧张有的兴奋。
他们是剧组从各个少年宫和学校选来的,组成了电影里的合唱团。
今天是合唱团第一次合练的戏。
陈一鸣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有点没底。
三十多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二岁。
有的有演出经验,有的是第一次面对镜头。
要让他们在镜头前唱出那种震撼人心的感觉,太难了。
王智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陈导,有信心吗?」
陈一鸣摇摇头:「不知道。」
王智文嘴角弯起:「我拍了几十年戏,最怕的就是孩子和动物。你猜为什么?」
陈一鸣看着他。
王智文说:「因为他们不按剧本走。」
陈一鸣点点头。
确实。
孩子不是专业演员,他们的情绪不可控,他们的反应不可预测。
拍好了,是真情流露;拍不好,就是灾难。
老张那边喊了:「一鸣,机位好了!」
陈一鸣走过去,坐在摄像机后面。
「开始!」
场记打板。
王智文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孩子。
「今天,咱们第一次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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