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上午，香港中环，徐克工作室。

林浩起了个大早，昨晚林青霞非要帮他熨衬衫，说签约是大事，穿得皱巴巴的像什麽样子。

他拗不过，只好乖乖站在客厅里，让林青霞拿着熨斗在他面前比划。

钱亮在旁边偷笑，被林青霞瞪了一眼，赶紧收起笑容。

「行了，转过去我看看。」林青霞把衬衫抖开，前后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扯了扯领子，「嗯，像个老板了。」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丶深色西裤丶皮鞋，头发也梳了一下，确实比平时正式不少。

他扭了扭脖子，觉得领口有点紧：「青霞妈，能不能松一点？勒得慌。」

林青霞拍了他一下：「忍着。签约呢，又不是去逛街。」

钱亮在旁边也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的衬衫，卡其色休闲裤，皮鞋擦得鋥亮。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有点不自在：「姨妈，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以前在村里，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的。」

林青霞帮他整了整衣领：「相亲怎麽了？签约比相亲还重要。精神点，别给你妈丢人。」

钱亮嘿嘿笑，挺了挺腰板。

福叔开车送他们，车子驶出半山，沿着山路往下走，香港的街景在窗外慢慢展开。

高楼丶招牌丶双层巴士，还有密密麻麻的行人。

林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钱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又把合同翻了一遍。

「三哥，你都看了多少遍了？」林浩忍不住问。

钱亮头也不抬：「第八遍。保险起见。」

林浩笑了笑：「看出来什麽了？」

钱亮合上文件夹，认真地说：「条款没问题，分成比例也写清楚了。就是有几处标点符号用错了，我让他们改过来了。」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哥，你现在连标点符号都抠了？」

钱亮一本正经地说：「合同这东西，一个标点错了意思都可能变。李大哥教我的。」

福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车子到了中环，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林浩抬头看了看，大楼不高，但很有年代感，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窗擦得很亮。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徐克工作室」。

三个人坐电梯上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就看到施南生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助理说什麽。

看到他们，她笑着迎上来。

「小浩，阿亮，来了。吃早饭了吗？」

林浩点点头：「吃了。青霞妈做的三明治。」

施南生笑了，带着他们往里走。

走廊两边挂着几张电影海报，《倩女幽魂》《黄飞鸿》《笑傲江湖》，都是徐克的作品。

林浩走得很慢，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些电影他前世都看过，有的还不止一遍。

那时候他坐在录像厅里，对着模糊的屏幕，看得入迷。现在，他站在徐克工作室的走廊里，看着这些海报，有点恍惚。

钱亮跟在他后面，也看得很认真，指着一张《黄飞鸿》的海报说：「这个我看过。小时候在村里看的，露天电影，幕布挂在打谷场上。李连杰在里面好厉害。」

「那时候你还跟我说，长大了要当黄飞鸿。」

钱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不是小嘛。后来才知道，当黄飞鸿要先学佛山无影脚。」

.....

两个人笑了一阵，会议室里，徐克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桌上摆着几份合同，还有几瓶矿泉水和一壶茶，旁边配着几个小杯子。

「坐，坐。」徐克招招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嘉禾的人马上到。」

林浩和钱亮坐下来。施南生坐在徐克旁边，把合同推到林浩面前。

「小浩，你先看看。昨天发你的电子版，内容没变。」

林浩接过来，翻了几页。钱亮凑过来，跟他一起看。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一页一页地翻。

徐克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两个看得比律师还仔细。」

林浩抬起头，笑着说：「徐克叔叔，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妈说的。」

徐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说得对。」

翻到最后一页，林浩合上合同，看了钱亮一眼。钱亮点点头。

「没问题。」林浩说。

徐克正要说话，门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老人进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拱手。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邹文怀。嘉禾的老板，香港电影圈的传奇人物。

林浩小时候在片场见过他几次，那时候邹文怀来探班，还摸过他的头，说「这孩子眼睛亮，长大能当明星」。

徐克站起来，给他介绍：「文怀哥，这就是林浩。青霞的侄子。旁边是他三哥，钱亮。」

邹文怀走过来，跟林浩握了握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摇头：「小浩，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在片场跑来跑去，青霞在后面追。现在都长这麽大了。你那个葛莱美奖，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厉害。」

林浩有点不好意思：「邹伯伯，您还记得我？」

邹文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不记得？你在徐克身上尿了一泡，把他那件皮夹克弄湿了，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徐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脸有点红：「文怀哥，这事能不能别提了？」

邹文怀摆摆手：「提！怎麽不提？难得有机会笑话你。」

几个人坐下来，邹文怀接过合同，翻了翻，没细看，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浩，表情认真起来。

「小浩，这个项目，我听徐克说了。剧本我也看了，好剧本。嘉禾愿意做发行。香港丶东南亚，这些地方我们熟。」

林浩笑着点点头：「谢谢邹伯伯。」

邹文怀摆摆手：「谢什麽。好电影谁都愿意发。不过有个条件。」

林浩看着他。

邹文怀说，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发行费，我们要收10%。香港和东南亚的票房，这个数不过分。」

林浩想了想，没急着回答。他看了看徐克，又看了看施南生。徐克端着茶杯，没说话。施南生微微点了点头。

「行。10%就110%。但宣发费用，嘉禾要出一半。」

邹文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浩，你这不是谈生意，是砍价啊。跟你青霞妈一样，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