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所以当一个年轻姑娘告诉我她『吃不出味道』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哦,那大概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确保她住得舒服,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我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旅馆老板,圆润,手上有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抹布擦桌子。
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家酒店。
特殊的客人。
「你——」我开口。
「我知道。」她替我说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维多利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有个朋友需要休息,她有点特殊,你懂的』。」
「你懂?」
「我不『懂』。」她纠正我,「我只是见过足够多的事,所以不会大惊小怪。」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糖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你知道我在布鲁塞尔最害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我最害怕那些『大惊小怪』的人。」她说,「就是那种——哎呀你怎么是这样的!天哪你不应该吃人吧!天哪你能活多久!天哪你的家人怎么办!——那种人。」
她搅了搅咖啡,糖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他们害怕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危险,而是因为——如果他们感到害怕,会让他们自己显得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但我不一样。」她说,「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知道——『不一样』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个人想不想好好生活,想不想当一个善良的人,想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对别人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吃东西的时候,刀叉的用法很标准,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很均匀,吃相也很乾净。这说明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维多利加凌晨四点把你送来的时候,你虽然睡着了,但眉心一直蹙着,手攥着大衣的边缘。说明你即使在昏睡里,也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占用了别人的休息时间。
维多利加说你是她的『朋友』,不是『任务对象』。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总是紧绷着的宪兵用朋友去形容,说明你平时对周围的人也很好。」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收起那种随意搭话的语气,眼神变得温和而透彻。
「可你现在坐在这里,眼睛里只有深切的自责和愧疚,看上去就像一个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的丶正准备迎接世界末日的小可怜。但是,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我微微一怔,握着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
「花点时间,坐在这里看着海,好好想一想吧。」老板娘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端在手里,朝我眨了眨眼,「早餐慢慢吃,茶壶里还有热水。」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后厨,把这片安静的丶只剩下灰白海浪声的空间留给了我。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的北海。
真的全都搞砸了吗?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巨大的挫败感像梦渊里倒灌出的黑色海水,几乎把我淹没。
我弄丢了凛音的信任,让她留下一张空白的支票伤心离开。
我惹怒了雨晴,被停了白塔的职务。
我让小忆一个人去面对联合国超自然行动局那些精明干练的政客,没能阻止现实的常规武装力量踏入魔法国度的绝对中枢。
我还把自己的秘密摊在了阳光下,惹得整个表世界的舆论沸反盈天。
可是……莉赛尔活下来了。
那个原本会被死神收割,无法得到救赎的罪人,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病房里。
小忆虽然瞒着我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但这一系列操作她展现出了作为首席的魄力和决断。
雨晴虽然严厉地停了我的职,却也给了我这无可替代的二十四小时。她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逼着我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第一次彻底停下脚步去面对自己。
在那个舞台剧一般的法庭上,我做出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即便代价惨重,即便现在落得一地鸡毛,但那张名为「绝望」的网里,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
哪怕我确实弄坏了许多东西,但我依然护住了重要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