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梦之夜(2 / 2)

太安静了。

我站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太陌生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看着一片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风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洗漱台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镶着一面椭圆形的老镜子。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发,乱糟糟的,大概是睡压的。红色的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是昨晚哭过太多次的后遗症。脸色苍白——虽然本就不大可能有血色,但看起来更柔和一点,像贝母的内壁。

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十七岁的容貌。

两百一十三岁的灵魂。

我看了一会儿,把领口理好,然后开始洗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是冷水,哗啦啦地打在洗手池里,我把脸埋进去,让冰凉的水浸透皮肤。

很舒服。

吸血鬼的体温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和室温相同。不过即便如此,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还是会带来一种温度差,一种鲜明的丶真实的触感。

我把脸从水里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水珠从下巴滴落,在领口的白色滚边上洇开。

我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行。

不算太糟糕。

至少比昨晚好。

下楼的时候,木板楼梯在脚底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替我向整栋楼宣告「有人下来了」。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挂着几幅旧画——大概是荷兰某个不知名画家的海景作品,颜色沉闷,笔触粗糙,但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安心。它们在那里,安静地展示着大海,就像这整栋旅馆一样,不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走到一楼,光线一下子变了。

楼梯口连着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兼餐厅,三面都是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海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丶接近银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黄油,鸡蛋,还有某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餐厅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边缘有细碎的手工蕾丝装饰。大部分桌子都是空的,只有最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裙子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我下楼,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

「啊,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身,「睡得还好吗?」

她的荷兰语带着一点口音,但并不生硬和刻意,更像是一个在这个国家住了很久的外国人,已经学会了语言的节奏和韵律。

我点了点头。

「还好。」

「那就好。」她朝我招了招手,「来来来,坐这边,靠窗的位置最好。看——今天的海很漂亮。」

我没有告诉她,对我来说,海的「漂亮」与否没有太大区别。灰的海和蓝的海都是海,它们都在那里,都在做它们该做的事。重要的不是颜色,而是——

而是什么呢?

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来。

她已经帮我把早餐摆好了。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白色的,细碎的蓝色小花朵。餐具是那种厚实的陶瓷,白得有些发暖,不像医院里那种无色无感的瓷器。

早餐很简单。

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煎鸡蛋,培根,一杯热茶。

「维多利加说你不太舒服,」她一边说一边在对面坐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所以我没有准备太油腻的东西。煎鸡蛋和培根都是少油的,面包是今天早上新烤的,茶是花草茶,有助于放松神经。」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谢她。」老板娘——我猜她就是维多利加说的那个「欠人情」的老板娘——摆了摆手,「她在凌晨四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还付了三倍的钱,说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喝了口咖啡,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维多利加那家伙,平时冷着一张脸,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候。」

我没有接话。

只是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培根,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