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道人坐在一盏油灯下。」
「灯是粗瓷的,灯盏里添的是灾民省下来给他的桐油,捻子是用旧棉絮搓的,火光不大,只能照亮方寸之间。」
「道人铺开一张黄纸,纸是走乡串镇好不容易买来的,寻常人家拿来剪窗花丶糊墙壁。」
「道人细细研墨,墨是寻常的松烟墨,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里头是朱砂——那一点朱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暗夜里唯一的血色。」
「毛笔蘸饱了,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窗外有人在唱。是那些喝了符水的人,是那些家属,是那些等着的人。他们挤在道人身借住的那间破庙外面,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着仰头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像是被这年头的苦难蒙住了眼。」
「他们唱的是他今天念的那些词,断断续续,有的唱对了,有的唱错了,有的根本就是在瞎哼哼。但他们在唱。」
「一个老妇人盘腿坐在庙门槛上,怀里搂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嘴里反覆念叨着「天地阴阳,天地阴阳」,调子跑到了天边去,可她唱得极认真,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四个字上。」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角,唱的是「太上敕令」,但他记不全词,唱两句就卡住,卡住了也不停,改成哼,哼着哼着又把词续上。」
「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接,接错了就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学着大人的腔调喊,喊出来的全是不成调的音节,可大人不骂他们,只是摸摸他们的脑袋,继续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对的对错的错,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流过这漆黑的夜。」
「道人把笔落在纸上。第一笔下去,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水。他想起白天那个老人拉着板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
「第二笔,是一条更弯曲的线,像云。他想起那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黑——不是穿的孝,是那衣服本是青的,洗得发白了,又穿得太久,磨得发黑,就成了黑。」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团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道人想起今天看到了多少双眼睛。有孩子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火光;有老人的眼睛,浑浊的,像蒙着一层翳,可那翳后面还有光;有女人的眼睛,哭得红肿的,可红肿里头还有盼头;有男人的眼睛,熬得通红的,可通红里头还有力气。」
「道人想起那些从乾裂嘴唇里发出的声音。有人喊他『道长』,有人喊他『神仙』,有人喊不出声来,只是嘴在动,他弯下腰去听,听见那人在说『谢谢』。」
「道人想起那些脚。有的脚上没有鞋,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有的脚上裹着破布,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脚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还是走来了,走到他跟前,等着喝那一碗水。」
「道人想起那些手。有的手瘦得像鸡爪,皮包着骨头,接过碗的时候在抖。有的手上有茧,厚厚的,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有的手乾净,那是个孩子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都是泥,可那手那么小,那麽软」
「他看着纸上那团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忽然就不动了。」
「但是道人哪里真的会什麽道术。道人的符纸也不是巫术,是朱砂——而朱砂,是一味安神的药材。」
「那些烧成灰的符纸,灰烬里混着炭黑丶松烟——都是《本草图经》里记载的能止血丶治胃痛的东西。」
「其实要紧的,是那碗水本身。大旱灾年,普通百姓过年都未必喝得上乾净热水。瘟疫横行时,一碗烧开的水能杀死多少病菌。」
道人的符水,首先是一碗热水。他去给人看病,第一件事不是画符念咒,是让人去烧水。烧开了,晾温了,再拿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