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曾记布庄(2 / 2)

老人仍垂着眼,像在打盹。

她冷哼一声,松开剑柄。

「行,听你的。」

此后数日,赵长空每日早出晚归。

他在布庄对面吃面。

从第一碗吃到第七碗,摊主都认得他了。

「客官,还是阳春面?汤宽些?」

「嗯。」

他在驿站门口借火。

门房老周有杆旱菸袋,火石总打不着。

赵长空递过火摺子。

老周接过,点着烟锅,眯着眼吐出一口青雾。

「后生,你等谁?」

「不等谁。」

他在曾静买菜的巷口「偶遇」。

清晨的菜市最热闹。

曾静挎着竹篮,在一溜菜摊前慢慢走。

她挑菜很仔细。

青菜要掐根,老了不要;萝卜要掂分量,太轻的糠心。

她和菜贩讨价还价,为了三文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菜贩让了一步,她高高兴兴付了钱,把萝卜青菜码进篮里。

赵长空在她身后三丈。

他买了一捆葱。

付钱时,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握着那捆葱,站了很久。

第四日。

曾清晨开门洒扫。

她把店里的布匹一匹匹抱出来,挂在檐下透风。

靛蓝丶月白丶藕荷丶秋香。

四色土布,都是寻常人家做衣裳的料子。

她拿藤拍子轻轻拍打布面,日头下,细小的飞尘腾起,落在她发间。

赵长空在对街。

面已吃完,汤也喝尽。

他坐着。

没走。

第五日。

曾静午后与隔壁大娘闲聊针线。

大娘姓周,六十七八,儿子在码头扛货。她拿着一张鞋样,絮絮叨叨说儿媳手艺不济,纳的鞋底总硌脚。

曾静接过鞋样,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里收针太紧,放三针便好。

周大娘半信半疑。

曾静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拆掉几针,重新下针。

她动作很慢。

针尖穿过厚布,嗤,嗤,嗤。

周大娘凑近了看。

「哎呀,」她拍腿,「还真是!」

曾静笑了笑。

她把鞋底递回去。

日头把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第六日。

傍晚收铺归家。

曾静把檐下的布匹收进屋,一块块叠好,码在货架上。

她熄了灯。

门板一扇一扇合上。

最后一道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然后门阖紧。

光灭了。

赵长空坐在对街。

面摊已收,只剩他和那条冷板凳。

他把最后一口凉透的面汤咽下去。

起身。

走回废宅。

第八日。

赵长空又去了布庄对面。

阳春面,汤宽些。

他慢慢吃。

隔着热气,看曾静把一匹月白土布从架上取下。

有客人。

是个年轻妇人,大腹便便,想扯几尺布做婴孩的襁褓。

曾静替她量布。

她问,男娃女娃?

妇人说,大夫诊不出来。

曾静想了想,抽出一匹藕荷色的布。

这色男女都衬。她说。

妇人笑了。

她接过布,摸了又摸。

曾静送她到门口。

妇人走出很远,她还站在檐下。

赵长空放下筷子。

他忽然有些懂了。

细雨不是在逃避追杀。

她是在赎回自己。

放下剑,拿起尺。

斩断江湖,做回凡人。

每一尺布,每一针线,每一次与邻人絮絮闲话——都是在把从前的自己,一寸一寸洗乾净。

他低头。

看着碗里凉透的面。

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端起碗。

喝完了。

夜里。

废宅破屋。

连绳靠在墙角,咳声断断续续。

叶绽青在磨剑,剑刃擦过砺石,沙沙响。

赵长空坐着。

他怀里揣着那两串白兰花。

花已蔫了,香气却还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枝。

搁在鼻尖。

叶绽青停下手里的剑。

她看着那枝蔫成黄褐色的白兰花。

「你一个大男人,」她说,「揣这劳什子作甚。」

赵长空没答。

他把花枝轻轻搁在窗台。

窗外无月。

只有南京城春夜的风,湿漉漉地漫进来。

他阖上眼。

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第七十二日。

距云何寺,还有五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