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辟水剑法(2 / 2)

断骨在第三档,接口要斜削四十五度,竹钉要沉七分。

他从工具匣里翻出锉刀。

阿兰没说话。

她看着他修。

灯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锉刀一下一下。

竹屑细细密密落在膝上。

「你近来,」阿兰忽然开口,「是不是有事瞒我?」

锉刀停了一瞬。

「……没有。」

阿兰沉默。

灯火把她眉眼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从前,」她说,「每次杀人回来,都要在窗边坐很久。」

赵长空没抬头。

「有时候整夜不睡。」

她顿了顿。

「也不点灯。」

锉刀继续动。

竹屑落得更细密了。

「这一个月,」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她看着他。

灯下,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

只是在陈述。

「你好像,」她说,「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赵长空抬起眼。

烛火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小小的星。

他低下头。

继续修那盏灯笼。

「再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

阿兰没追问。

她只是把针线筐挪到膝边,低头,继续纳那双没纳完的鞋底。

嗤。嗤。嗤。

隔日,肥油陈差人送帖子。

酉时三刻,醉仙楼乙字房。

赵长空去了。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开间门脸,雕梁画栋。

乙字房在二楼临窗,能望见半条街的灯火。

肥油陈已候在那里。

他换了身酱色绸衫,领口绣着暗纹,比在地室时气派许多。

桌上摆着四碟下酒菜,一壶烫好的花雕。

他见赵长空进来,笑眯眯地斟酒。

「雷兄,这边坐。」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没碰酒杯。

肥油陈也不劝。

他自己呷了一口,咂咂嘴。

「雷兄,」他说,「你这气色近来好多了。」

赵长空没答。

肥油陈自顾自说下去。

「从前见你,总像三天没睡醒。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跟地室里那盏熬干了油的灯似的。」

他又呷一口。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眯起眼。

「眼里有东西了。」

赵长空看着他。

「少杀人,」他说,「多睡觉。」

肥油陈一怔。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肥厚的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桌上杯碟轻轻颤。

「雷兄,」他擦着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又笑了一阵。

笑着笑着,忽然停了。

他搁下酒杯。

压低声音。

「转轮王今年六十有三。」

赵长空没动。

肥油陈凑近些。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珠却冷下来。

「可你看他,」他说,「像缺了东西的人麽?」

赵长空握杯的手一紧。

杯中酒液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没接话。

肥油陈退回椅背。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

「雷兄,」他说,「我有朝廷所有官员的黑帐。」

顿了顿。

「也有黑石所有人的底细。」

他把酒杯轻轻搁下。

「你若想知道什麽,」他说,「价钱好商量。」

赵长空看着他。

灯火把肥油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笑容仍是笑眯眯的,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这是一头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放下酒杯。

「我想要转轮王的出行路线。」

肥油陈眯起眼。

笑容更深。

「那可不便宜。」

赵长空起身。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搁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

他转身。

走到门边。

身后,肥油陈的声音追上来。

「雷兄。」

他停步。

没回头。

肥油陈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很轻,「用我的命抵——是认真的?」

赵长空沉默。

三息。

「是。」

他推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肥油陈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

然后门阖上。

一切归于平静。

走出醉仙楼,长街灯火正盛。

卖馄饨的担子还在巷口,老头敲着竹梆,笃,笃,笃。

几个醉汉相互搀扶着从酒肆出来,笑骂声飘了半条街。

赵长空走在这些人中间。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推开门时,阿兰还没睡。

她在灯下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抬眼。

「回来了?」

「嗯。」

他把那锭没花出去的碎银搁在桌上。

阿兰看了一眼。

没问。

针线穿过厚布,嗤。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

赵长空坐着,听她针线的声音。

忽然想起肥油陈那句话。

眼里有东西了。

他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手。

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连绳说,眼里有愧意。

肥油陈说,眼里有东西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扬州那面铜镜?

还是从第一次握住雷彬的飞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有什麽东西在慢慢发芽。

很慢。

像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

像推山掌第十六式。

像那碗总要热一热才能吃的面。

他抬起头。

阿兰还在纳鞋底。

灯花爆了一声。

他起身。

把灯芯往外拨了拨。

火苗稳下来。

阿兰没抬头。

「睡吧。」她说。

「嗯。」

他躺下。

闭上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很慢。

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