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饵与针(2 / 2)

肥油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攥着块不知名的点心,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个人。

赵长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生得艳。

不是细雨那种温婉的艳。是锋利,是张扬,像一柄刚出鞘丶还没见过血的剑。

眉是斜飞入鬓的眉,眼是含春带煞的眼。

她跪在转轮王座下,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转轮王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叶绽青。」

她应声。

「往后,你便是黑石的人。」

她叩首。

起身时,目光扫过长案边三人。

连绳没看她。

肥油陈冲她笑了笑。

然后她看见赵长空。

目光停住。

她打量着他——从那头灰扑扑的发髻,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再到腰间那只不起眼的针囊。

嘴角的笑纹深了深。

「你就是那个使针的?」

赵长空没答。

他垂着眼。

灶房那头还煨着汤,他想着回去时火候正好。

叶绽青等了三息。

三息后,她轻笑一声,不再看他。

转轮王命她继承细雨的位置。

辟水剑谱,细雨从前住的院落,她的一切任务。

叶绽青叩首领命。

叩首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光。

那光赵长空见过。

紫剑炫耀杀人业绩时,眼底也有这种光。

离死不远的光。

散会后,连绳第一个走。

肥油陈也走了。

地室里只剩转轮王丶叶绽青,还有赵长空。

转轮王没开口。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百无聊赖地打量壁上那盏半明半灭的灯。

赵长空没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打开。

是一碗面。

汤已凉透,油花凝成一层白膜。面条坨在一起,筷子插在上头,微微倾斜。

他把面搁在长案边沿。

叶绽青转过头。

她看着那碗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咯咯咯,像檐下风铃被风吹乱。

「我不吃这种寡淡东西。」

她把面碗推远。

推得很用力,碗底蹭过案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长空没说话。

他把面碗端回来。

抽出筷子,低头。

吃了一口。

面条坨了,黏在牙上。

他又吃了一口。

叶绽青看着他。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有什麽东西变了。

不是软。

是疑。

她杀人那夜,新郎掀开盖头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这个人,不怕她。

赵长空吃完最后一口面。

他把碗筷收进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起身。

从叶绽青身侧走过。

没有看她。

走出地室。

身后,叶绽青的声音追上来。

「喂。」

他停步。没回头。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灯影把她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你叫什麽?」

他顿了顿。

「雷彬。」

走出杂货铺时,巷口那株槐树上蹲着只乌鸦。

不是上次那只。

这只更肥,歪着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他没理。

揣着那只空碗,走回巷子深处。

门虚掩着。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锅里有粥。」

他坐下。

粥是温的,米油结得比早上厚。

他喝了一口。

阿兰忽然开口。

「今日那个面摊收得早。」

「嗯。」

「来修伞的李家嫂子说,她看见你去城南了。」

他端着碗。

「去送伞。」

阿兰点点头。

针线穿过厚布,嗤。

「那驿站,」她说,「有个姓江的马夫,待人很和气。」

赵长空没接话。

他把粥喝完,碗搁在水盆里。

阿兰抬眼看他。

灯下,她的眉眼柔和得像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当家的。」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有什麽心事?」

赵长空看着她。

她眼底有担忧,也有这麽多年从不过问的习惯。

他想了想。

「没有。」

阿兰点点头。

她没追问。

只是把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

窗外,月色漫过檐角。

赵长空坐着,听她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

嗤。嗤。嗤。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有愧意的人,不背盟。

他低头。

看着自己那双握惯飞针的手——那若是无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