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谦的话,说出了除了李得水之外,绝大多数旧派读书人的心声。
陆长风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吴子谦。
他没有发火。
【很正常的反应。千年科举教出来的状元,让他一秒钟接受底层人民的智慧,不现实。】
【对付这种把四书五经奉为圭臬的酸儒,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老祖宗真正的智慧,狠狠抽他们的脸。】
陆长风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
「吴子谦。你的殿试策问我知道,确实有治国平天下的大气象。」
陆长风看着他,语气平淡,
「那我今天,就考考你这个状元。」
陆长风将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桌案上。
「黄河决口,淹了河南三个县。现在洪水退去,朝廷命你为钦差,去修筑一道长十里丶高一丈丶底宽三丈丶顶宽一丈的拦河大坝。」
陆长风在纸上快速画出了一个截面图,并在上面用毛笔标注了尺寸。
「你现在告诉我。」
「修这道大坝,需要挖多少方土?」
「需要徵调多少民夫?这十里的堤坝,一个月内完工,朝廷需要拨多少石口粮?」
吴子谦愣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图形,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他读过《尚书》,甚至连《水经注》也背过几段。
他能写出「兴修水利,利在千秋」的华丽骈文。
但是,算土方?算民夫口粮?
四书五经里根本没有教过具体怎麽算。
吴子谦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万民夫……不,或许需要三万……」
他磕磕巴巴地试图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到底是一万还是三万?!」
陆长风猛地一拍桌子,
「一万民夫和三万民夫,中间差着几万石的粮食!你一个状元,张口就是两万人的窟窿,你让户部怎麽给你拨钱?!」
吴子谦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彻底哑火。
陆长风转过头,看向墙角那个局促不安的工部老木匠。
「赵四九,你来告诉他。」
赵四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图,又在满是老茧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
「回首辅大人的话。按咱们工匠的土法子,堤坝一尺长就是两方土。十里地,是一万五千丈。」
赵四九从腰间摸出一段带结的绳子,绕了两圈,
「大约需要填土三百万方。」
「一个壮劳力,每天挖土丶夯实,能干一方半。要一个月完工,得要六万五千个民夫。」
「按朝廷定额,重体力民夫一天得一升半的糙米。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万九千多石。算上途耗,得给朝廷报三万两千石才稳妥。」
赵四九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吴子谦丶林文翰,甚至连李得水都听呆了。
没有丝毫的文理铺垫,就是精准的数字。
陆长风回过头,看着脸色灰败的吴子谦,
「听见了吗?」
「你这天子门生,连三万两千石粮食都算不清楚。如果让你去治水,你就是被底下的胥吏贪空了国库,你都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吴子谦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过,赵四九的这套土法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换个坡度,他就得重新摸索。」
陆长风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毛笔,指着那个截面图。
「你们饱读诗书,自诩正统。那我问你们,可读过汉代的《九章算术》?」
吴子谦脸色一僵,低声道:
「那……那是算筹贱技,学生……未曾涉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