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子贵(2 / 2)

「那也不至于半夜跑啊……」

「不半夜跑,等天亮让人抓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消息传到柳家,柳家婆娘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说那周贵不是什麽老实人!你们还记得不,开春他在县城茶摊跟元家的人说话,我男人亲眼看见的!」

「元家?哪个元家?」

「还能是哪个,元茂元老爷呗!那元家是什麽人家?村里的地一小半姓元!他周贵一个长工,跟那种人说话,能有什麽好事?」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于是到了下午,流言又换了个版本。

「听说了吗?那周贵早就跟元家勾搭上了,这次跑,八成是投奔元家去了!」

「那牛呢?牛也带走了?」

「废话,那是投名状!把李家的牛牵去孝敬元老爷,好换个差事!」

「那傻儿子呢?」

「顺带的呗。」

有人提出疑问:

「可李老爷对周贵不薄啊,十几年的恩情,他就这麽走了?」

那被问的人冷笑一声:

「恩情?李老爷是快死的人了,他一死,那周贵一个长工,在那家能待得住?孙氏那嘴,能饶得了他?早走早好,人之常情。」

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于是到了傍晚,流言已经彻底定了型:

周贵忘恩负义,勾结元家,半夜拐牛逃跑,李老爷气得嘴歪眼斜,那傻儿子也跟着跑了,李家算是倒了血霉。

没有人知道,村外那条土路上,从昨夜到现在,根本没有新牛蹄子印往外走。

也没有人往眉尺山的方向去看一眼。

……

眉尺山。

林子很密,太阳照不进来,到处都是潮湿的腐叶味。

贵迟扛着一卷草席,一步一步往上走。

六岁的身体,扛着个成年男人,本该吃力得很。但踏进胎息之后,身轻力大,这一路走来,那草席扛在肩上,并不比背一袋粮食重多少。

水牛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一袋面粉,一袋米。锅碗瓢盆挂在两边,叮叮当当地响。柴刀锄头插在麻绳里,一晃一晃的。

贵迟走得不快,是山路难走。荆棘密布,乱石横生,得绕过那些地方。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坡地,地势高,背靠山壁,面朝东南。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这里。几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着,地上铺满了松针。

贵迟把草席放下,拿起锄头。

胎息一层的力气,挖起坑来比他想得快。一口气挖下去,不用歇,那坑很快就有了形状。水牛趴在一旁,甩着尾巴看他挖。

小半个时辰,坑已经齐他头顶深了。

他停下来,把周贵从草席里抱出来,放进坑里。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周贵脸上,照得那张脸白白的。贵迟蹲在坑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落在周贵身上,落在他脸上,把他盖住。

填完了。他把土拍实,在坟前立了块木板。板上用柴刀刻了几个字。

「先考周贵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子贵迟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