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于虎皮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着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鹞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鹞子三字,李元昊终于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于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鹞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冲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丶是辽国换的丶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丶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鹞子都会用钩索将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
这就是铁鹞子的打法。
没有什麽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冲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泾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泾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着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赢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麽?当朕的铁鹞子是什麽?」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标……泾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鹞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鹞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着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胄,立于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缜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丶粮道丶旗鼓丶号令丶伏击点丶退路丶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缜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