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的笑声渐渐散去,众将也各自领命而去。
狄青临走时,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辛缜低着头整理资料。
狄青想过去说句话,却见韩琦朝自己微微摇头,只得抱拳告退。
厅中渐渐空了下来。
辛缜还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让韩琦看不见自己。
然而韩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只偷吃了鱼又被逮住的小猫。
「还坐着作甚?」韩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跟本官到后堂来。」
辛缜浑身一僵,只得起身,垂着头跟在韩琦身后,一步一步往后堂挪。
后堂比议事厅小得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陕西山川地形图。
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辛缜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不敢抬头。
韩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道:「方才在议事厅里,不是挺能干的吗?
挨个去见任福丶朱观丶葛怀敏,把本官的将领们哄得服服帖帖。怎麽现在倒像只鹌鹑似的?」
辛缜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嗫嚅道:「侄儿……咳,侄儿只是……」
「只是什麽?」韩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连本官所有将领,就为了抬举你推荐的将领狄青,你胆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国,岂不是这泾原路就该归你了?」
此话一出,辛缜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儿岂敢有这等想法!侄儿……」
韩琦见辛缜着急,便放下茶盏,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韩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复杂,缓缓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彻。
你跟任福他们每一个人所讲的话,都摸准了他们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任福那老倔驴,你跟他说他是压舱石,能拉狄青一把,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观那莽夫,你跟他说他能当先锋丶能立功,此人打了这麽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劳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葛怀敏那个宗室,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丶打赢了应该,输了是他的责任,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所以,你这麽劝说下来,几乎每一个人听着心里都十分舒服,这也是十分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你比叔厉害,叔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在读书考科举,在琢磨怎麽把文章写得漂亮,你已经在琢磨怎麽平衡人心丶怎麽分配利益丶怎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实在是难得。」
辛缜听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谦逊的话。
然而韩琦却忽然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你若以为今日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辛缜一愣。
韩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辛缜道:「任福他们这些老油条今日给了你这麽大的面子,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劝说,还有你之前对他们的恩惠吧?」
辛缜张了张嘴,随后苦笑道:「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呵呵一笑,对辛缜的态度还算是满意,道:「他们肯听你的,是因为你站在叔身边。
他们以为你是代叔传话,以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帐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这主位上,你试试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