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水川前夜!(1 / 2)

庆历元年。

夜。

辛缜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着草料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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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着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缜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系着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着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缜,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丶跑跑腿,偶尔帮着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缜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擦刀磨枪,民夫赶着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缜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个将领,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将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将领站起来:「末将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将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辛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丶这是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且,任福丶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将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将务必用心!」

诸将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缜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历史上那一万馀人,就是这麽没的!

他抬起头,看着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笃定。

可是,他什麽都不知道啊!

辛缜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麽?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着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将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缜低着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将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缜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缜,其馀将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缜,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麽,赶紧将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缜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缜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缜一开口吓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于好水川。」

辛缜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缜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缜,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缜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缜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将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将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