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在天边,散发着最后的馀温。
天色渐暗,寒气上升。
正是寻常人家添衣保暖的时候,陈廷州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家房前的水缸里,扑腾了几下后,才露出一个脑袋。
滋啦滋啦,冒起阵阵白烟。
那张脸经了丹鼎炉火燎烤,像极了红透的炙铁。
陈廷州连喝几口水下肚,解了口乾舌燥之苦,便大声骂道:
「直娘贼,排在我后面的王二晚来了半个时辰,管事不肯放人,只管叫我顶着,差点没给我烤死。」
「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那倒不用,我只是发发牢骚。」
陈廷州从水缸中爬了出来,冯曜递上干粗布,他顺手接过擦拭身体,笑呵呵的:
「管事把王二今天的工钱罚给了我,多干半个时辰,赚两天工钱,还是我比较划算。」
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道袍,活动了下身子骨。
「好了,咱们走。」
……
十六峰虽是胎息与道徒杂居,但终究没有超脱凡俗,断情绝欲。
进食五谷,男女情爱总不能避免。
山脚坊市中不仅有灵材丹药丶符籙宝器,更多的是食肆酒馆丶赌坊暗娼。
辛辛苦苦做了一月工,领了符钱自然不可能全都用于修行,还得找个宣泄的口子,才不觉人生无望。
食客贪食珍馐,赌鬼砸钱疯狂,前身追求邱钰儿,莫不如是。
樊楼便是坊市里年代久远的酒肆,五代传下的老店,菜样齐全,酒香淳厚。
今日是第六院的发薪日。
两人赶到樊楼时,大堂里还坐了几个熟面孔,见到冯曜顿时眼前一亮,邀请两人入座。
记忆里这几人并不相熟,冯曜便婉拒了邀请。
人情通大的店小二看这架势,一下子就明白冯曜是胎息弟子,特意领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两壶烧刀子,三碗灵米饭,来一火锅,汤底要辣,两盘羊肉,一盘毛肚,都是老熟人了,别缺斤短两啊,再来一盘豆腐,拼一盘涮着吃的菜。」
陈廷州坐下后连菜谱也不用看,轻车熟路点菜,完了看向冯曜:「想吃啥尽管点。」
「不用了,我看这些就够。」冯曜摇头婉拒,「这一顿得吃二十五个符钱吧?」
小二见状,便到后厨去交代了。
跑堂的先上了酱牛肉和酒。
「无所谓,要是把这钱给王春晖交数,还不如吃进肚子里,走一个。」
陈廷州先敬了冯曜一杯,自己又喝了两杯,三杯酒下肚,身心顿时舒畅许多。
丹火房里烟熏火燎,为的就是这一口灵米酒菜。
架着炭火的铜锅端上了桌,锅里还冒咕噜着热气。
跑堂的端着碗碟往桌上码,一边还说着:「两位,菜上齐了,咱们都是熟人,多送一碟毛肚,常来往啊,慢用。」
「嘿,我来这麽多回,送菜头一遭。你说巧不巧?你一突破胎息,他家就送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案上杯盘狼藉。
铜锅汤水凝着点点油花,炭火将熄未熄,炉下积满了白灰。
陈廷州双颊泛红,两眼迷离,已然一副酣醉之态,再也藏不住心绪,身子压在桌上,说:
「冯曜,你今朝君子豹变,我陈廷州刮目相看,邱钰儿那个浪骚贱货根本配不上你。」
「你喝醉了。」
陈廷州一把将符钱拍在案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喊道:
「我没醉,小二,结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