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李琳,踢了踢他的臀:「李琳,昨天你跟我说的话,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再说一遍?」
李琳猛地抬起头,直起身子,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不见,忽然扯着嗓子大喊:
「张方!我是县里登记的良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能动我!
我儿子和邺城大族的贵公子是拜把子关系,你敢杀我?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我是被黑风寨逼的!我冤枉啊!」
「冤枉?」张方冷笑一声,拿起那口供,当众念了出来,
「什麽他良的『小老儿也是被黑风寨逼的』,『小老儿跟黑风寨无关啊。』
哦,不对,你昨天亲口说的,黑风寨每次下山,都是你给的消息,抢来的东西你分七成,怎麽今天就成了被逼的?」
他把口供狠狠摔在李琳脸上:「你给黑风寨报信的时候,怎麽不想想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冤不冤?啊?」
李琳面目狰狞,双肩抖的像糠粒,死死的瞪着张方,仍然大喊到:
「我冤啊!我从来没有虾过人啊!这些贱民都在骗你,不信你让我问问他们!我儿子是大官,你要是敢杀我,我儿子会给我报仇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头发全白了,浑身打着哆嗦,颤巍巍地走到台子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张方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已经泪如泉涌。
「神仙爷爷!神仙您给草民做主啊!」
中年男子指着李琳,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恶月的时候,我儿子和邻里们带着五斗山上挖来的黄精,去城里换些应急的粮食,出门前还跟我说,爹,等我回来家里就不用饿肚子了。
结果……结果他就没回来!几个年轻人换完粮,多玩了一阵,晚上只能在这个老畜生开着的旅馆里过夜。
没设防,和他说了黄精换粮的事情,当夜山匪来袭,邻家的后生藏在茅坑里躲过一劫。
我可怜的儿啊!钱没了,粮没了,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走了!
同行的三个后生就活了一个,我们只当是盗匪狠心。
我跑到附近打听才知道,就是这个天杀的李琳!就是他给盗匪报的信!说我儿子身上带了粮带了钱!」
中年男人此时己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几个月可能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从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沦落成流民,不难猜出他经历之坎坷。
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帽子,「这是我儿子那天在县城里买的帽子,被邻居后生带了回来……神仙,他才十八啊!」
这一声哭,像一把火,瞬间点着了全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也有话要说!」一个年轻汉子挤了上来,半边脸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他并不在申请报血债的人里,
「我一家五口逃荒过来,就想找个地方落脚,结果刚到这地界,晚上就被黑风寨的人劫了!我爹娘丶我媳妇丶我刚满三岁的娃儿,都被他们抢走了!
就我跳河捡了一条命!我一直不知道为什麽盗匪专挑我们这些个流民下手,原来都是你这个老狗给通的风!」
「还有我!」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佃户红着眼冲上来,
「我家世世代代给李琳种地,年年交租子,丰年剩不下一口粮,灾年全靠吃树皮硬挺,冬天来了就往身上塞晒乾的草。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就逼我把女儿卖了抵租!我女儿才八岁啊!卖到城里没半年就被折磨死了!李琳,你还是人吗!」
一个接一个,人越聚越多,哭喊声丶怒骂声混在一起,砸在台子上。有人冲上去对着李琳吐口水,有人攥着拳头要上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