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排年长的药剂师们:「举个例子。常见的月华草,在正常情况下,只能用作轻度的止痛与舒缓神经的药剂。然而,在使用赋能浸提液培育过的月华草中,我们检测到其止痛因子含量提高了三倍,同时出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记录过的成分,能够显着延长药效的持续时间。」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还有紫罗根,」伊尔曼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沉稳而有力,「原本只是治疗发热的小草药。但在我们实验的田地里,那些经过赋能浸提液处理的紫罗根,竟然展现出了抑制内出血的潜在作用,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一名满头银发的药剂师忍不住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一株普通的草药,在增强之后,会获得全新的药效?」
「正是如此。」伊尔曼毫不迟疑地回应,「这意味着我们的药剂学未来,不再局限于已有的草药目录,而是可能孕育出新的药效,新的配方,新的希望。」
他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在凝望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远景。
然而,会场的气氛并非一边倒的赞叹。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面露忧色。
另一位年长的草药学者开口,语气严肃:「教授,你说的无疑是伟大的突破,但请恕我直言,任何力量的提升,都不会没有代价。你可否坦言,这其中的缺陷?」
伊尔曼沉默了片刻。空气里似乎凝结了一层薄冰。随后,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的确,如同世间所有事物,这一研究也并非完美无瑕。」
他放下手中的瓶子,双手交叠在讲坛前,语气沉重:「首先,草药的功能增强,往往伴随着药效失衡。举个例子,增强后的月华草,止痛效果极为强大,却有副作用,患者在使用后,会陷入长达数日的嗜睡状态,甚至丧失部分记忆。」
听众们再次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微变。
「其次,」伊尔曼继续道,「这种增强并非稳定。一些草药在增强后,会产生剧烈的药效波动。有时效果惊人,有时却几乎无效。我们仍未找到完全掌控这种波动的方法。」
此话一出,几位药剂师忍不住皱眉。
伊尔曼神色愈发凝重,声调也压低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问题,赋能浸提液会大幅缩短草药的寿命。增强过的植株往往只能维持数月便会枯萎,无法像普通草药那样稳定繁衍。换言之,它们的力量,是以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全场一片沉默。只有火焰在烛台上轻轻跳跃的声音。
终于,一位来自东部学院的青年学者忍不住问:「那么,教授,既然缺点如此严重,你们为何仍要坚持这项研究?」
伊尔曼抬起目光,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因为在一些特殊情况下,这种力量,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试想,若在战场上,哪怕只是少量增强过的紫罗根,也能挽救无数因内出血而濒死的战士,即使后面会有一些后遗症,至少能改变当时局势。」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高昂起来:「我们不是在追求完美,而是在为生灵寻找更多的可能!这就是我们的意义!」
台下的药剂师们,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眼神闪亮,有人摇头不语。不同的立场丶不同的心境,让整个会场的气氛既凝重又炽烈。
艾瑞克看着台上的伊尔曼,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不懂药剂学,但他听得出,这个教授说的话,既让人振奋,又让人心惊。
烛火在高悬的铁枝烛台上摇曳,火光映照着石壁上镶嵌的符文,仿佛整个大厅都在呼吸。伊尔曼的话音刚落,空气一度沉寂,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瓶紫色液体牵引着。
终于,一位年长的药剂师站起身来。他须发皆白,身材瘦削,却气势迫人。他手中拄着一根缀有铜环的黑木杖,杖头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忽视,「你说的那些好处,我听得清清楚楚。但你却避而不谈,那致命的副作用!」
一阵低语在会场席间响起。众人目光纷纷转向这位药剂师。他名为布伦纳,在药剂界早已以谨慎严苛闻名,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
布伦纳举手指向那瓶药液,眼神凌厉:「昏睡丶失忆,甚至精神错乱!这些不都是你亲口承认的吗?一株草药,若在赋能之后,能救一人,却使另一人陷入无法逆转的损伤,这还是药吗?这与毒物有何分别?」
他的声音如同石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许多与会的长者纷纷点头,神色凝重。
伊尔曼神情微变,仍强自镇定:「大师,我不否认副作用的存在。但任何研究都有缺陷,正如最早的止痛药,也曾让人沉迷。我们不是为了毒害,而是为了探索。我们要找到方法,把缺陷削弱,把益处放大!」
布伦纳冷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重:「可若在你们找到改良方法之前,这些药剂便流入市场呢?我见过贪婪的商人,为了金银不惜掺假售假。若他们得到这项研究,会怎样?昏睡丶失忆丶精神错乱,这些副作用被谁来承担?百姓吗?那些最无力抵抗的村民吗?」
话声落下,会场一片寂然。
就在沉默逐渐蔓延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颤抖,却饱含炽热。
「请恕我冒昧,布伦纳大师。」
一名青年学者站起身来,他面容尚显稚嫩,衣袍简朴,但眼神明亮,带着不屈的光。
「我名莱奥,来自南境学院。」他深吸一口气,直面全场,「我承认,副作用的确严重。但请想想,那些副作用出现之前,被救下的人呢?假如一个孩子高烧不退,命悬一线,而这药能让他活下来,哪怕日后记忆缺失,至少他还活着,可以重新认识亲人丶重新学习。可若没有药,他只会化作坟头的一捧白骨!」
他说到这里,声音几近颤抖,却带着火焰般的力量。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把希望扼杀在萌芽里!是的,它危险;是的,它未完善;但若有人肯继续研究丶继续改进,它终将成为救人的利器!」
会场一阵骚动。年轻的药剂师们纷纷低声议论,不少人点头赞同。有人甚至拍掌附和:「他说得对!没有人会在乎药草的缺陷,如果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也有人摇头,脸色阴沉。
另一名老药剂师开口,语调带着冷意:「莱奥,你还年轻。你未曾亲眼看过副作用带来的惨状。你未见过那些服药者,日夜沉睡,任凭亲人呼喊也毫无回应;你未见过那些失忆者,站在母亲面前却视若陌生人。你说这是『希望』,可在他们的亲人眼里,这分明是另一种『死亡』。」
「对!」有人应声附和,「若是副作用能治愈,尚可辩驳。可若无解,便是造福一人,毁灭一家!」
这话一出,许多中老年药剂师纷纷点头。会场气氛再度紧绷,仿佛随时会决裂。
伊尔曼站在讲坛上,双拳紧握,额头渗出细汗。他大声回应:「我不是否认副作用!我只是说它能被改进!难道你们要让研究永远停在原地吗?难道因为一条路上布满荆棘,我们就该转身离开?不!我们要披荆斩棘,直到找到正确的方向!」
他的话让年轻学者们心潮澎湃,再度鼓掌欢呼。但老药剂师们神色冷峻,不为所动。
眼看辩论越发激烈,大法师索恩却始终未言。他只是静静坐着,手中的法杖轻轻点在地面,像是在倾听风暴的节奏。
终于,伴随着杖端的一声清脆敲击,达罗斯会长站起。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灰发如雪丶眼神如炬的老人身上。
达罗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已听够了。」
他目光扫过伊尔曼与布伦纳,又望向年轻的莱奥和台下躁动的人群。
「布伦纳,你说得没错。副作用是严重的,它甚至可能让救命的药,化作另一种毒。伊尔曼,你也没错。研究的道路从来不是平坦的,没有人能在第一步就抵达完美。莱奥,你的热情可贵,但切勿被热血蒙蔽了双眼。」
他顿了顿,双手扶在讲坛边缘,声音更沉:「记住这一点,研究本身,从不背负罪恶。罪恶来自于如何使用研究成果。火焰能温暖家园,也能焚毁城池。剑能守护无辜,也能屠戮弱者。药剂亦是如此。」
众人屏息凝神,唯有达罗斯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
「因此,我的结论是:此研究,不可禁止,但必须被严格约束。它需要更多的试验与改良,才能真正造福世人。在那之前,它绝不可被推向市集,交到贪婪之徒手中。」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伊尔曼身上,语气凝重:「教授,你的努力是勇敢的,但愿你能牢记,你研究的意义,不是为荣耀,不是为财富,而是为生命本身。若有一日你忘了这一点,你的学识,便会化作吞噬你的深渊。」
一阵低沉的回响在大厅中荡开,仿佛远古的钟声敲击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