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这等着。」曹氏站起来走到锅边,将锅底的稠粥舀进瓷碗,随后摆到李虎面前,柔声说道:「快吃,多吃!」
「老三真是造孽哦,多好的孩子瘦成这样…」
李盛抓了个窝头递到李虎手里,笑着问道:「一大早的跑来寻俺,是有啥事?」
「二伯让俺回来捎信。」李虎接过窝头狠咬一口,边嚼边说:「他们晌午回不来了,苏老抠不愿意松口,这事怕是要闹到晚上。」
「你爹欠了他多少银子?」曹氏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三两…」李虎咬着下唇,青涩的脸上满是羞愤。
「给他不就得了!」曹氏闻言松了口气,纵然万般不愿,还是站起来边走边说:「俺去给你拿银子,早还了早了事…」
「银子二伯帮俺还了…」李虎拉住曹氏袖口,耷拉着脑袋说:「这回不是钱的事。」
「钱都还了还能咋滴?」曹氏柳眉一拧,那股农村妇女的泼辣劲上来,扯着嗓子道:「都是乡里乡亲,他还赖上了?掉钱眼里的老东西,也不怕人骂他八辈祖宗!」
「苏老抠要涨地租…」李虎攥紧拳头,低声说:「从六成涨到八成…」
「多少?」李盛惊得瞠目结舌,嗓音骤然拔高:「他咋不去抢?」
「这才哪到哪啊…」李虎苦笑道:「还有丁银和杂课咧,各种税租全加起来,俺们忙活一年,九成九的粮食都得送进人家嘴里。」
好家夥,地主老财一套铁拳,日子这就没法过了…
「就该跟他闹!」曹氏掐着腰来回踱步:「真要是按八成交租,佃户们乾脆别种地了,搭夥出门要饭得了!」
李盛点头应和,随后想到什麽,问李虎道:「他是给俺三叔涨租还是大夥都涨?」
「都涨!」李虎想了想道:「堵门的得有百十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户了。」
「群体性事件啊!」李盛小声呢喃,霎时来了兴趣,兴冲冲的拉着李虎就要出门:「前边带路,俺跟你去捧个人场!」
「等等!」
「娘…」李盛拉长音调,委屈巴巴地说:「俺都在家呆了大半个月了。」
「谁说不让你去了。」曹氏挎了个提篮笑道:「给你爹和叔伯带点吃的,省的打起来手上没劲,让人觉得咱老李家好欺负!」
李盛彻底被老娘的彪悍惊呆了,明朝女子都这麽刚吗?
事实上,单论大明一朝而言,宗族势力仍旧是稳定地方的主要手段,乡村形势错综复杂,若是家中子嗣不旺,真能被人照死了欺负。
这也是曹氏即便百般不愿,也要帮衬兄弟的主要原因。
走出院门踏上街面,两侧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墙根上一块块的小菜园里,豆橛子丶白菜根白叶绿,偶有几只母鸡闲庭信步,低着头随意啄食。
「旺旺。」
一只黄狗兴奋吼叫,晃着尾巴朝二人奔来。
李盛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捡了粒石子,拉开弹弓稍一瞄准,石子飞射而出,砰的一声击中黄狗后腿。
「嗷嗷嗷…」
黄狗夹着尾巴逃了,李盛咂了咂嘴惋惜道:「该打头咧,一锅狗肉就这麽没了…」
「三哥,那是俺家的狗…」李虎站在李盛身后,幽幽开口。
「巧了麽不是…」李盛愣了愣神,回头逗他:「改天去你家吃狗肉,让俺三婶炖的烂点。」
「三哥你咋不要脸咧?」李虎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
「脸皮哪有狗肉香啊。」李盛搂住李虎肩膀,嬉笑着说:「葱姜辣子一锅炖,急头白脸吃上一顿,三哥保你半个月不馋。」
「放辣子不好,吃不出肉味。」李虎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说:「不如五香。」
「对对对!」
知道李虎馋酒,李盛点头之馀,贼兮兮道:「俺家还有酒。」
「是黄酒吗?」李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黄酒,麦酒,高粱酒,俺家都有!」李盛拍着胸脯道:「都是俺爹酿的,平时都搁地窖藏着,香的咧…」
「咕咚咕咚…」
兄弟二人口舌生津,极为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待到绕出街巷,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入目先是平整的打谷场,成捆的草料整齐摆在牛棚边上,正中放着个敦厚的石磨,农具与石碾四处散落,几个幼童坐在碾盘上,晃着小腿嬉笑打闹。
谷场对面则是丈许高的青色砖墙,斑驳的墙面透着岁月的痕迹,暗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佃户,夹杂着粗话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盛刚要凑过去围观,便觉胳膊被人拉住,李虎指着门前的槐树道:「二伯他们都在那边。」
李盛顺势看去,只见七八个汉子围着槐树聊的起劲,压根没人注意他们,于是扯着嗓子喊道:「爹,俺给你送饭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