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如其来的眼泪砸在地上。
他没有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麽不回来,没有问我恨不恨他。他只是说,回来了,饿了吧。
那个女人还在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把我从地上扯起来。她拉着我往屋里走,嘴里一直啊啊地喊,好像在说,进来,进来。
我跟她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火坑烧着柴,暖烘烘的。
灶台上放着半锅粥,还在冒着热气。墙上贴着我小时候画的画,那些被烟熏得发黄的丶早就该扔掉的画,一张一张贴在那里,整整齐齐。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着。
他跟在后面进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喝点,赶路累了吧。」
我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熬了这样一碗粥。她说,昭儿,快喝,喝完去上学。
我说,妈,你今天怎麽起这麽早,她说,睡不着,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天下午,她就死了。
我端着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麽看着我。
昏黄的房间里是跨越半生的恨,可这些意料之外的平淡却让我暂时丢失了恨的源头,复杂的情绪在肠胃里打圈,我只觉一阵恶心,那是一种踌躇万千而无法言说的恶心。
那个女人已经坐到火坑边去了,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又开始笑——那种痴呆的人的笑,什麽都不懂的笑。
我看着那个笑,忽然问了一句:
「她叫什麽名字?」
他一愣。
「她。」我指着火坑边的女人,「她叫什麽名字?哪儿来的?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没名字。」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年你在城里念书,有一回我赶场,在山道上看见她。躺在路边,快死了,身上全是伤。我把她背回来,喂了半个月的粥,慢慢就活过来了。」
「她脑子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不知道叫啥,什麽都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她特别爱坐火坑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侧面看,有点像你妈。」
我攥紧手里的碗。
「所以你就留着她?」
「留着了。」他低着头,看着火,「想着......家里有个人,有点人气儿。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有个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祈求,还有一点点我不敢相信的东西——委屈。
他说:「昭儿,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放下了碗。
「你该恨。」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人。喝酒,打人,打你,打你妈。」
「你妈妈死后,我还在打你,我不是人。」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画:「你看看这些。你小时候画的。你妈一张一张收着,贴在墙上,天天看。你妈死了之后,我把这些揭下来收着。后来你走了,我又贴回去了,就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你妈死的那天,」他的声音开始抖,「我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回来。我说我改,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人了。求她回来。」
「她没回来。」
「她死了。」
「我抱着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把她埋了,回来就把家里的酒全砸了。一口都没再喝过。」
「十几年。」他说,「一口都没喝过。」
我听着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火坑里的柴噼啪响着。那个女人低着头笑。窗外的夜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昭儿,」他最后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些。告诉你你妈是怎麽死的,告诉你我这十四年是怎麽过的。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着我。
「告诉你在外面,还有个人在等你。」
我没说话,手里粥已经凉了,我本也不打算喝。
我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那种痴呆的笑,什麽都不知道的笑。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并不完全是空的。她看着我,瞳孔里有一点光,一点很微弱的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暖。
嘴里啊啊地喊着,好像在说什麽。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女人,因为侧脸像我母亲,就被留了下来,在这屋里坐了十几年。
八岁,十岁,二十四岁。
十六年。
她坐了十六年火坑,笑了十六年的痴呆的笑。
而我恨了她十六年。
「你......」我看着她,声音堵在喉咙里,「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我妈?」
她还在笑,啊啊地喊,摸着我的脸。
她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家里有个人对她好,给她饭吃,给她火烤。
她只知道每年有一个时候,那个对她好的人会到山上去待很久。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另一个人,所以她也在等。
等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火坑烤着都暖不过来。
「爸。」
他浑身一震。
我没回头,还是看着那个女人,握着她的手。
「我以后,叫你什麽?」
他半天没说话。我等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叫什麽都行。」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老得不成样子,佝偻着背,头发全白,眼里全是泪。
「她......」我指指那个女人,「她听懂了啥?」
「啥也听不懂。」
「那她知道我叫啥吗?」
「不知道。」
「她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她为啥——为啥刚才在门口,一直冲我招手,一直喊?」
他没回答。
那个女人还摸着我的脸,啊啊地喊着,笑着。
我忽然想起茶楼老板的话。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
她是那个给我的母亲。
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不会保护我,不会爱我,但她在这里坐了十几年。等我回来。
十四年后,她在门口看见我,冲我招手,啊啊地喊我进屋。
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她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要喊他进来。